牛车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,车辙碾过干燥的泥土,扬起细细的尘烟。女娇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风景——
路边的榆树越来越密,远处的涂山轮廓越来越清晰,空气里开始飘来妫汭水特有的水草气息。
她离偃邑越来越近了。
离家一年半,她长高了不少,也变了许多。在宫里的日子让她学会了端坐、缓行、轻言细语,但她心里那个喜欢爬高、喜欢大笑的女娇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一层一层的规矩暂时压住了。此刻离偃邑越近,那层压着的东西就越松动,像春天的冻土下面的草芽,蠢蠢欲动地要钻出来。
牛车拐过最后一个弯,偃邑的村口出现在眼前。
女娇探出头去,一眼就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人,不是祖父皋陶,祖父的身影像山一样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树下站着的是一个少年的身影,肩宽背阔,站得笔直,像一株正在拔节的白杨树。
是大禹。
大禹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,脚上踏着一双草鞋。他比一年半前又高了一截,肩膀也宽了,下颌的线条变得硬朗起来,但那双眼睛没有变,还是亮亮的,像涂山上的野葡萄。
他看见了牛车,快步迎了上来。走了几步,又慢了下来,好像觉得自己走得太急了。他停在牛车前面,双手垂在身侧,嘴唇微微抿着,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,但耳朵尖已经红了。
还没等车夫勒住牛,女娇立马从车里跳下来。她跳下来的那一瞬间,教引嬷嬷教的所有规矩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大禹哥哥!”
她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一年半前她到他胸口的位置,现在还是到胸口,因为他也长高了。两个人都在长,差距始终保持着一拳的距离。
“回来了。”大禹说。声音比一年半前低沉了一些,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妫汭水的水汽和涂山上桃花的残香。大禹的耳朵红得发烫,女娇的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。
“咳咳。”
一声咳嗽从大禹身后传来。皋陶高大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,他其实早就站在那里了,只是一直没出声。
“爷爷!”女娇扑过去,一头扎进皋陶怀里。皋陶的大手掌拍着她的背,跟拍大禹的力度完全不同,轻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
“长高了。”
“也瘦了。”涂山氏从后面赶上来,一把拽过女娇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眼眶红了,“在宫里吃不饱吗?怎么瘦成这样?”
“奶奶,我吃得饱,是长个子抽条了。”
“抽什么条,就是没吃好。回去我给你炖鸡,多放点红枣。”
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。大禹跟在后面,默默地把女娇的行李从牛车上搬下来,扛在肩上。行李不重,但他扛得很稳。
女娇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走路,没有发现。
偃邑还是老样子。妫汭水还是那么清,涂山还是那么青,皋陶家的院子还是那么整洁。那棵大桑树更高了,枝繁叶茂的,桑葚刚结出来,还是青绿色的小颗粒。堂屋里的房梁还是那根松木梁,黑黝黝的,横在半空中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
女娇走进堂屋,仰头看着那根梁,看了很久。
“想上去?”大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把行李放好了,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想。但是……”女娇犹豫了一下,“在宫里忍了一年半,都快忘了怎么爬了。”
“你不会忘的。”大禹把水递给她,“有些事,学会了就忘不掉。”
女娇接过碗喝了一口水,忽然发现碗沿上刻着一只小鸟,站在一根梁上。刻痕很浅,但很细致,鸟的翅膀微微张开,像是在振翅欲飞,又像是刚刚落下。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闲的时候刻着玩的。”
女娇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。碗里的水微微晃动,映着她的眼睛,亮亮的。
“大禹哥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今天不爬了。明天吧。明天你陪着我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涂山氏做了一桌子菜。炖鸡、蒸鱼、炒豆芽、凉拌野菜,还有一大碗粟米饭。女娇吃了两碗饭,啃了三块鸡肉,喝了两碗鱼汤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涂山氏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,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。
皋陶坐在上首,慢悠悠地喝着酒。大禹坐在女娇对面,低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目光相遇时又迅速移开。
饭吃到一半,皋陶忽然放下酒碗,说了一件事。
“娇儿,有件事跟你说。前几天,村里来了三个人。”
女娇嘴里含着一块鸡肉,含含糊糊地问:“什么人?”
“年轻人。两男一女,都是二十五岁左右。”皋陶的表情有些古怪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“他们说……他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。远得我都不知道是哪里。”
大禹放下筷子,补充道:“他们说的话很奇怪,穿的衣服也很奇怪。但人都不坏。老师让他们暂时住在东厢房里。”
“东厢房?那不是大禹哥哥住的地方吗?”
“我搬到西厢房去了。东厢房让给他们住。”
女娇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:“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“出去了。说是要去涂山上看看。”皋陶皱了皱眉,“那个叫韩麦的小子,胆子大得很,第一天来就想爬涂山最高的那个峰。我让大禹拦住了,天黑了不许上山。”
“韩麦?”女娇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大禹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顿了一顿,才继续夹菜。
那天晚上,女娇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三个从“很远很远的地方”来的人。她想不出来“很远很远”到底有多远。比平阳还远?比淮水还远?比大海还远?
想着想着,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