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决定亲自下场,会一会这个打破他所有规则的“意外”。
通往地面的电梯以令人心悸的速度飞速攀升。
裴烬走出电梯时,夹杂着雨水与泥土腥气的冷风从洞开的落地窗灌入,吹得他宽大衣摆猎猎作响。
赤足踩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上,他恍若未觉,径直穿过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客厅,走向玄关大门。
一公里外,保姆车内的江亦辰瞳孔骤缩到极致。
屏幕上,那扇象征裴烬绝对领域、从未对外人开启过的铁门,在闭合后竟再次敞开。
紧接着,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,迈步走入雨幕。
是裴烬。
他没有撑伞,就那样一步步走进瓢泼大雨,冰冷雨水瞬间浸透单薄衣物,黑发紧贴苍白额角,水珠顺着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。
他一出现,仿佛连狂暴的风雨都为之一滞。
门口的快递员罗小北早已冻得嘴唇发紫,意识模糊,可看清来人的刹那,混沌大脑像是被惊雷劈中,瞬间清醒。
眼前男人俊美得不像凡人,可那双漆黑眼底翻涌的风暴,比这场暴雨还要骇人。
那是足以冻结、撕碎灵魂的压迫感。
“东西。”
裴烬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刺入罗小北耳膜。
罗小北本能地颤抖着双手,把怀里被体温焐热的包裹递了过去。
包裹很沉,裴烬单手接过,分量让他指尖微顿。
“先生……请、请您签收……”
罗小北哆哆嗦嗦摸出套着防水袋的签收终端,这是他最后的职业操守。
裴烬没有理会,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,转身冷漠走回门内。
“砰——”
沉重铁门在身后决然关闭,水花溅在罗小北裤腿上,也把江亦辰悬到嗓子眼的心,彻底关进了名为“未知”的恐怖黑箱。
门后到底会发生什么?
裴烬,会怎么处置那幅画?
客厅内,浑身湿透的裴烬如一尊滴水雕像,立在中央。
他没有换衣,只把沉甸甸的包裹放在黑色大理石茶几上。
目光落在包裹上,里面的东西,像一只潘多拉魔盒。
沉默许久,他终于动了。
拿起置物架上的锋利裁纸刀,刀锋在冷白灯光下划开一道寒芒。
“刺啦——”
外层防水布应声撕裂,露出里面层层防震泡沫与油纸。
他动作极稳,没有一丝多余颤抖,像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。
一层,又一层。
最后一张油纸揭开,一幅装裱在古朴木框里的山水画,赫然映入眼帘。
画上是连绵春山,云雾缭绕,溪流淙淙,岸边桃花灼灼,满是生机与对未来的蓬勃向往。
看到这幅画的瞬间,裴烬呼吸骤然停滞。
手停在半空,指尖距画面仅有一公分,却像隔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这幅画,他从未亲眼见过。
可在母亲留下的泛黄旧照里,它出现过无数次。
那是她最得意的作品,是嫁入裴家前,画风最明媚、最自由的时光。
照片里的她,站在画旁,笑得和画中春光一样烂漫。
深埋记忆的画面与眼前实物轰然重合,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酸楚,如决堤洪水,瞬间冲垮他用二十年铸就的坚冰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,眼眶刹那滚烫酸涩。
就在这时,指尖无意触碰到画框背面一处凸起。
触感不对。
裴烬猛地回神,强行压下翻涌情绪,将画框翻转。
背板上,一道极隐蔽的夹层显露出来。
指甲在细微缝隙轻轻一挑,一块薄木板弹开,里面藏着一封信。
信封早已泛黄卷边,没有一字落款。
他抽出信纸,缓缓展开。
那熟悉的、娟秀却有力的笔迹,如烧红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,所有心理防线,在这一刻彻底溃堤。
“江震吾兄,见字如晤……”
信的开头,母亲以“吾兄”称呼江家老爷子。
信中,她感念江老爷子的赏识与知己之恩,是他的肯定,让她相信画笔拥有穿透世俗的力量。
信的末尾,她写道:
“此画《春山可望》,或为吾笔下终点,亦为吾枷锁起点。赠予知己,盼君能懂画中意,亦能忘却画外人。他日江湖相忘,各自安好。”
江家老宅。
江稚鱼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那该死、不受控制的剧本记忆,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冒了出来。
【糟了,我想起来了!
原著里裴烬看到这封信,根本不是感动,是暴怒!彻彻底底的暴怒!】
【他觉得江家送画带信,不是示好,是炫耀!
炫耀他们当年对他母亲有过“施舍”之恩!】
【那句“枷锁的起点”,在他眼里,就是江家在嘲讽他母亲为嫁入裴家放弃梦想!
是拿他母亲的卑微牺牲,向他这个儿子示威!】
【他就是被这一下彻底引爆,才下定决心不计代价把江家踩进泥里,让江家百倍偿还这份“羞辱”!】
【完了完了,我大哥这哪是送橄榄枝,这是往火药桶里扔王炸啊!】
裴烬别墅客厅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从裴烬喉咙里溢出,握信的手剧烈颤抖,手背上青筋暴起,仿佛要把薄纸捏碎。
笑声越来越狂,最后变成野兽般的嘶吼。
“砰——!”
他猛地将信纸连同那幅珍贵画作,狠狠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!
画框瞬间四分五裂,玻璃碎片与木屑飞溅四射。
他双眼赤红,布满骇人的血丝,死死盯着地上被撕裂的画,对着空荡客厅厉声咆哮:
“江震!这是你的投降书吗?!
还是在提醒我,我母亲在你们眼里,不过是个可以随意资助、随意抛弃的画匠!”
“知己?
施舍罢了!!”
二十年的怨恨、不甘与痛苦,被那封信以最扭曲的方式点燃、引爆,推向前所未有的顶峰。
他剧烈喘息,胸口因极致愤怒疯狂起伏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。
可那双充斥毁灭欲望的眼睛,视线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,怎么也无法从地上那幅残破、却依旧透着明媚春光的残画上移开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