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的早晨出了太阳。不是那种暖洋洋的太阳,是那种白惨惨的、像月亮一样的太阳,挂在天上,有光没热。雪化了,地上的雪化干净了,露出下面的塑胶跑道,暗红色的,湿漉漉的,反着光。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,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一闪一闪的。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只铜球。后颈还在烫,烫了二十一天了,腺体在跳,突突突的。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,换了就翘,翘了就换。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,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,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,疼得他蜷在床上,咬着被子,不敢出声。他换了抑制贴,两层的,按了又按,按到皮肤发红,按到胶粘住了,他才敢松手。
程川已经起来了。他坐在床边,弯着腰,在系鞋带。穿的是新鞋,白色的运动鞋,林逸送的那双,鞋带系得很紧,系了两道,打了两个结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昀旁边,两个人并排站在窗边。他的头发翘着,几撮立在头顶上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干净的、柔和的、像雪一样的白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结痂了,黑红色的,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。他的后颈上贴着抑制贴,两层的,按得很平,边角没有翘。
“你今天又穿这双鞋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说不穿吗?”
程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“合脚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两个人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灌进校服领口。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围巾是顾夜舟那条,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羊毛被磨得起了球,摸起来糙糙的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帮我?”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觉得呢?”
程川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出了宿舍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天亮了,光从窗户照进来,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。二楼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林逸在。沈昀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。他的头发梳得很顺,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。五官温和,整张脸像一杯温水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纸袋是棕色的,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。
“程川。”林逸叫他。
程川停下来,站在楼梯口,没回头。
“你的早餐。”
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。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昨天没吃晚饭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林逸走过来,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,转身回了房间,门关上了。程川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纸袋。纸袋是热的,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纸袋,看了几秒,没有塞给沈昀。他自己打开了纸袋,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。他拿出一个牛角包,咬了一口。
沈昀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说不吃吗?”
程川嚼着牛角包,含混不清地说:“饿了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,出了宿舍楼,冷风灌进来。操场上的跑道是湿的,暗红色的,积水的地方反着光。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,滴滴答答的。两个人跑过操场,跑进教学楼。走廊里有人了,几个女生站在一班门口聊天,手里拿着咖啡杯。她们看见沈昀和程川,声音低了下去,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。沈昀从她们旁边走过去,听见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,但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
进了教室,宋辞已经到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校服搭在椅背上,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,垂在眉毛上面,快盖住眼睛了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进去,鼻梁像一条直线,嘴唇薄且抿得紧。整张脸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像,冷冰冰的,拒人千里。
沈昀坐下来,程川坐在宋辞的另一边。宋辞看了沈昀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你的脸很红。”
“空调吹的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宋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抑制贴,放在沈昀桌上。沈昀拿起那张抑制贴,拆开包装,走进厕所。厕所里没人,他站在洗手台前,把校服领子往下拉了拉,露出后颈。镜子里的后颈是红的,不是晒红的那种红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红,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烧。腺体鼓起来了,像一颗红豆埋在皮肤下面,硬硬的,烫烫的。他把旧的抑制贴揭下来,旧的抑制贴背面有一层淡黄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粘在手指上。他把旧的卷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,把新的贴上去,按了按。两层。贴完之后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。镜子里那张脸是红的,颧骨上两团红印子。眼睛是亮的,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出了厕所。
第一节课是英语。方老师穿着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今天有点肿。她讲课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,语速比平时慢。沈昀听了几句,没听进去。他看着窗外。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很淡,像一个月亮挂在天上,白白的,不刺眼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亮晃晃的。程川坐在他旁边,低着头,在记笔记。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,写得很认真。
下课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顾夜舟发的消息。
“我在天台。”
沈昀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没人,他上了楼,推开了天台的门。
顾夜舟站在栏杆边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,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大衣的领口竖起来了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是浅琥珀色的,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。他看见沈昀,把围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嘴巴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,在右边,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的手背上也有新的擦伤,破了皮,渗出了一点血,已经干了。他的衣服上全是灰,裤腿上也是灰,鞋上也是灰。
沈昀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面朝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,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,脸跑得通红。他的运动鞋是新的,白色的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沈昀问。
“翻墙。”
“墙那么高。”
“硬翻。”
“摔了?”
“摔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,一根一根的,很分明。
“疼吗?”沈昀问。
“疼。但进来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脸上那道红印子比昨天更深了,手背上的擦伤也更多了,一片一片的,暗红色的,结了痂,痂的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。他的手指上也有伤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“你爸知道了怎么办?”
“知道了再说。”
“他会把你锁得更紧。”
“锁就锁。”
“你出不来了怎么办?”
“翻墙。”
“墙那么高。”
“硬翻。”
“摔了怎么办?”
“摔了再爬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“来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好看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操场,顾夜舟看着他。沈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从自己的太阳穴到下颌线,像一根手指慢慢划过去。他没转头,就让顾夜舟看着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发情期还没退?”
“没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好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昨天还浓。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后颈。沈昀抖了一下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顾夜舟的手指按在抑制贴上,按住了翘起来的边角。抑制贴是新的,胶还没干,被他一按,粘住了。他的手指按在沈昀的后颈上,没有收回去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指尖是凉的,沈昀的后颈是烫的。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,凉的那边会变热,热的那边会变凉。但沈昀的后颈还是烫的,顾夜舟的指尖还是凉的。
“你的腺体肿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嗯。”
“很烫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顾夜舟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上滑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手指上沾了沈昀的信息素,栀子花的味道,甜的,腻的。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。
“好闻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,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,是一种更亮的、更热的、像火一样的光。他的瞳孔放大了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我的信息素会影响你。”
“已经被影响了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鼻翼翕动着,像在闻什么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,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沈昀的手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但沈昀的手还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,暖不回来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怎么这么冷?”
“等你等的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顾夜舟问。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沈昀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手腕上,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。沈昀的手腕很细,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骨头硌手,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他的拇指按在沈昀的脉搏上,沈昀的脉搏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沈昀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大衣和毛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“听到了吗?”顾夜舟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在说什么?”
沈昀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在说你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刚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顾夜舟想了想。“跟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把手从顾夜舟的胸口上收回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,吹得沈昀的刘海往两边飞。他没去理,就让刘海飘着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冬天的太阳不热,但暖。暖就够了。沈昀站在光里,闭着眼睛,让阳光晒在脸上。顾夜舟看着他,伸出手,把沈昀的刘海拨开了。沈昀的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,顾夜舟的手指从额头的中间往两边划,刘海往两边分开了,露出额头和眼睛。沈昀睁开眼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灰棕色的,瞳色很浅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水。眼尾往下垂,不笑的时候像是在难过。但他没在难过。他就是长这样。
“你把刘海剪了吧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不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剪了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你眼睛好看。遮着浪费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把刘海拨回去,盖住半张脸。顾夜舟又伸出手,把刘海拨开了。沈昀又拨回去了。顾夜舟又拨开了。沈昀又拨回去了。顾夜舟笑了,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你别弄了。”沈昀说。
“不弄了。”
顾夜舟把手收回去,插进口袋里。两个人站在天台上,面对面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呜呜的。沈昀的刘海被风吹起来,往两边飞,露出额头和眼睛。他没去理,就让刘海飘着。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沈昀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,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。沈昀的嘴唇是干的,起了皮,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顾夜舟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沈昀的嘴唇。沈昀的嘴唇是干的,糙糙的,像砂纸。顾夜舟的指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凉的碰到干的,干的那边会变湿,湿的那边会变干。但沈昀的嘴唇还是干的,顾夜舟的指尖还是凉的。他的手指在沈昀的嘴唇上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划过去了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沈昀的嘴唇在他的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。
“你的嘴唇好干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顾夜舟的嘴唇也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他的嘴唇比沈昀的厚一点,下唇比上唇厚,微微嘟着。沈昀看着他的嘴唇,看了很久。顾夜舟看着沈昀的嘴唇,也看了很久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风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沈昀的后颈在烫,腺体在跳,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,甜的,腻的。顾夜舟的松木味也出来了,浓烈的,像一整片森林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甜的,苦的,浓的,烈的,像一杯被人调坏了的酒,不该喝的,但他想喝。
“沈昀。”顾夜舟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想亲你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眼睛是亮的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更亮了,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,火烧得很旺,烧得整个眼睛都亮了。他的瞳孔是放大的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他的嘴唇是干的,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裂开了,渗出一小滴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
“不行。”沈昀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信息素不稳。你会被影响。”
“已经被影响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顾夜舟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鼻尖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话。他的呼吸变重了,胸口起伏很大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了沈昀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热得像一个大火炉。沈昀的手冷,冷得像一块冰。热的东西和冷的东西握在一起,热的那边会变冷,冷的那边会变热。沈昀的手慢慢变热了,不是真的热了,是顾夜舟的手变冷了,冷到和沈昀的温度一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发情期到了。你的信息素在往外冒。你的腺体在跳。你的脸是红的。你的眼睛是亮的。你的心跳好快。”顾夜舟的声音低了一点,哑了一点,“你是因为发情期才这样,还是因为我?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像一盏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厉害,但没灭。他忍住了,没掉下来。
“因为你。”沈昀说。
顾夜舟愣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扩到岸边,又荡回来。他把沈昀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沈昀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,隔着大衣和毛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,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“听到了吗?”顾夜舟问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它在说你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顾夜舟的脸。顾夜舟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,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,嘴唇的轮廓被光勾出来,像一幅素描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的眼睛里有沈昀的倒影,小小的,模糊的,但能看出来是他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亲吧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从沈昀的手上滑到他的腰上,手指扣住了他的腰。沈昀的腰很细,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骨头硌手,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他把沈昀拉过来,拉到怀里。沈昀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很快,很重。顾夜舟低下头,嘴唇贴在了沈昀的额头上。沈昀的额头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顾夜舟的嘴唇是干的,糙糙的,像砂纸。干的碰到烫的,干的那边会变湿,烫的那边会变凉。沈昀的额头慢慢不烫了,顾夜舟的嘴唇慢慢不干了。他的嘴唇从沈昀的额头移到他的眉心,从眉心移到他的鼻梁,从鼻梁移到他的鼻尖。沈昀的鼻尖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冰。顾夜舟的嘴唇是温的,温的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水。温的碰到凉的,凉的那边会变温,温的那边会变凉。沈昀的鼻尖慢慢不凉了,顾夜舟的嘴唇慢慢不温了。
他的嘴唇停在了沈昀的嘴唇上面。两个嘴唇之间隔了一张纸的距离,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。沈昀的呼吸是热的,顾夜舟的呼吸也是热的。热的热的碰到一起,变得更热了。沈昀的嘴唇在抖,顾夜舟的嘴唇也在抖。两只嘴唇在抖,抖得很轻,但抖。顾夜舟的嘴唇贴下来了。贴在了沈昀的嘴唇上。很轻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只有涟漪。沈昀的嘴唇是干的,糙糙的,顾夜舟的嘴唇也是干的,糙糙的。两个干燥的东西贴在一起,摩擦,发热,发烫。沈昀闭上了眼睛。他看不见了,但他能感觉到。顾夜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慢慢地、轻轻地蹭着,从左边到右边,从右边到左边。他的嘴唇很软,比看起来软。他的嘴唇上有血的味道,铁的,咸的。他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裂开了,血渗出来,粘在沈昀的嘴唇上。沈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铁的,咸的。顾夜舟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,然后离开了。两个人之间又隔了那张纸的距离。
沈昀睁开眼。顾夜舟的脸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顾夜舟睫毛的弧度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往上翘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,黑黑的,深不见底。他的嘴唇上沾了血,鲜红色的,在苍白的嘴唇上格外扎眼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,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嘴唇上有血。”沈昀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指尖湿了,红的。他用拇指擦了一下,擦不掉,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掉。顾夜舟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的嘴唇。拇指粗粝的,温热的,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道,不轻不重。他把拇指收回去,放在自己嘴边,舔了一下。
“甜的。”顾夜舟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“顾夜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走了,我会想你。”
顾夜舟愣了一下。他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。”沈昀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?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
“不走。”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。他的眼眶红了,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,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。他忍住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真的有病。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伸出手,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。围巾是深蓝色的,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,软塌塌的,没了形状。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很松,不像平时那样紧。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放在沈昀的脖子上,手指搭在围巾上面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。沈昀的耳朵是烫的,烫得像被火烧过。
“你的耳朵红了。”顾夜舟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。烫的。他笑了一下,把手放下来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我走我就走?”
“嗯。”
顾夜舟看着他,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天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风灌进去,吹得门框框响。沈昀站在天台上,风从背后吹过来,吹得他的头发往前倒,刘海盖住了整张脸。他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顾夜舟的脚印从栏杆边一直延伸到天台门口,一行深深的脚印,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。水泥地是湿的,凉的,凉到手指发麻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顾夜舟已经从楼里出来了,走在操场上,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大,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旗。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天台。太远了,沈昀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。沈昀举起手,晃了晃。顾夜舟也晃了晃手,然后转身,继续走。走到校门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沈昀把手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东西,是那个橘子皮,干透了,一捏就碎。他没捏,把它放在手心里,看着它。橘皮卷着边,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,像干掉的蛛网。他把橘皮放回口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。从栏杆到门口,一行浅浅的脚印,比顾夜舟的浅得多,他的体重太轻了,踩在湿水泥地上压不出深印子。两行脚印并排着,一行深的,一行浅的,深的往门口走,浅的跟在后面。
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
走廊里的灯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他身上。他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,202的门关着,门缝下面有光。他经过的时候,门开了。林逸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顺,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,热气从杯口冒出来。
“你嘴唇上有血。”林逸说。
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干了,暗红色的,粘在皮肤上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
“顾夜舟亲你了?”林逸问。
沈昀看着他。“关你什么事?”
林逸笑了一下。“不关我的事。但你的信息素和他混在一起了。栀子花和松木。很好闻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转身上了楼,推开411的门。程川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看见沈昀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顾夜舟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沈昀走过去,在程川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“他亲我了。”
程川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“亲你哪了?”
“嘴唇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让他亲了?”
“嗯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,先是左边,然后是右边,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
“沈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喜欢他。”
沈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嗯。”
程川笑了。那笑容很小,嘴角只弯了一点,但眼睛亮了,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。
“那你对他好一点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窗外的天暗了。路灯亮了,黄黄的,照在地上,一圈一圈的光晕。操场上的灯也亮了,惨白惨白的,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。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,一扇一扇的窗户,方方正正的,像格子。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,钟停了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。沈昀站在窗边,看着那些灯。他想起顾夜舟的嘴唇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感觉,很轻,很轻,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只有涟漪。他想起自己说“嗯”的时候,程川的眼睛亮了。他想起自己说“好”的时候,程川笑了。他转过身。程川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沈昀关了灯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问号。他闭上眼睛。窗外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