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中天,暖融融地洒在同福客栈的青石板空地上,连墙角的野草都被晒得泛起暖意,四下里一片敞亮。
今日这里比赶集还要热闹,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,扁担斜靠在斑驳的墙根,布包、草笠丢得满地都是,人声鼎沸,吆喝声、说笑声、议论声搅在一起,吵得整条街都嗡嗡作响,连隔壁铺子的掌柜都探出头来张望。听闻苏尘要以比武的方式招客栈伙计,不少想谋份安稳活计的汉子、混江湖的闲散浪人,甚至专门来看热闹的街坊闲人,全都一股脑涌了过来,把客栈门前堵得严严实实。
苏尘一身素色长衫,衣袂纤尘不染,负手立在青石台阶之上,身姿挺拔如苍松,眉眼清冷淡漠,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惊扰的气场。他缓缓抬了抬手,动作轻缓,却莫名让周遭喧闹声稍稍压下,这才薄唇轻启,淡淡开口:“诸位,今日比武求职,不看家世出身,不论文采高低,只看真本事、硬身手。规矩只有一条:点到为止,不许伤人,不许损毁我客栈物件,但凡违规,直接逐出。身手合我心意者,便可留下做伙计,管吃管住,每月月钱准时发放,从不拖欠。”
话音一落,人群瞬间炸开了锅,叫好声、争抢声此起彼伏。
“掌柜的爽快!俺信你!”
“俺先来!俺一身蛮力,扛粮上菜、劈柴挑水样样行!”
赤膊壮汉当先蹿出,胳膊上腱子肉鼓起,看着颇有几分力气,可拳脚刚挥出半式,脚下便虚浮不稳,脚步踉跄,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,不过是混场子的市井蛮力,毫无章法可言。苏尘眉眼未动,神色始终平淡,只静静站在台阶上看着,壮汉气喘吁吁打完一套粗浅拳脚,还拍着胸脯邀功,他却只淡淡摇头,始终未置一词,眼底无半分认可。
紧接着又有数人轮番上场,场面越发杂乱。要么招式花哨却绵软无力,耍了半天尽是花拳绣腿,毫无实战用处;要么刚动手便面露凶相,出手狠厉,全然不顾点到为止的规矩,招招往对方要害处去,尽显市井泼皮与江湖痞气;还有的上场便吹嘘自己的过往战绩,半天不肯动手,徒惹众人哄笑。
不过半柱香功夫,接连上场十余人,竟无一人能入得苏尘的眼,无一个称得上身手沉稳、心性端正。
围观人群渐渐躁动起来,议论声里渐渐掺了不满与抱怨,都觉得这年轻掌柜眼光太过刁钻苛刻,分明是故意戏耍众人,压根没想真心招人。
苏尘看着场上乱象,指尖微微拢起,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。他要的从不是能打能杀的莽夫,也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闲人,而是心性沉稳、身手利落、品行端正之人,能在这龙蛇混杂的江湖地界,帮他守住客栈,更能暗中应对周遭潜藏的暗流。可眼前这些人,要么心浮气躁,要么心怀叵测,要么品行不端,别说帮着护店,稍有不慎,反倒会引祸上门,给客栈招来无尽麻烦。
不等下一人厚着脸皮上场,苏尘声音清冷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,径直打断全场的喧闹:“不必再比了,都停下。”
众人皆是一愣,原本吵嚷的声音戛然而止,纷纷抬眼望向台阶上的苏尘,眼里满是不解与期待。
苏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众人,语气平静,却异常决绝:“诸位的身手与心性,在下都已看过,可惜,皆不合我意,今日求职比试,就此作罢,诸位请回吧。”
一句话落地,全场瞬间哗然。抱怨声、怒骂声、不甘的叫嚷声瞬间涌起,有人拍着胸口大声质问,有人骂骂咧咧觉得被刻意戏耍,还有人不死心想要上前再比,可对上苏尘淡漠却暗藏威压的眼神,终究没敢放肆上前,只能在原地愤愤不平。
本就只是为了生计凑热闹、压根无真本事的人,闹了几句,见苏尘态度坚决,再耗下去也无半点益处,只能悻悻然作罢。不知是谁先灰溜溜转身离场,紧接着,人群便三三两两散去,你推我搡,没片刻功夫,方才还沸反盈天、拥挤不堪的空地,便彻底冷清下来,只剩满地狼藉:散落的草绳、踩扁的枯叶、遗落的破布笠,还有微风拂过的寂寥,与方才的热闹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苏尘依旧站在台阶上,望着空荡寂寥的街口,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。
他本就不是单纯想招客栈伙计,而是想借比武求职的由头掩人耳目,寻一个可靠之人,帮他暗中留意客栈周边的异样。毕竟这段时间,客栈看似风平浪静,可他总能察觉到,暗处总有不明身影,日夜窥探,暗藏不轨之心。
如今一场闹剧般的比武,尽是些庸碌之辈,非但没寻到合适的人手,反倒这般大张旗鼓,怕是早已惊动了藏在暗处的窥探者,打草惊蛇了。
他转身迈步,欲推门回到客栈,余光却骤然瞥见街角幽深的巷尾,一道黑影一闪而逝,速度快得惊人,身形飘忽,转瞬便彻底没了踪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苏尘脚步陡然顿住,眼底寒光一闪而逝,袖中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攥紧,指节泛白。
看来,这场看似寻常的求职闹剧,从头到尾,都被暗处的人看在了眼里。他的一举一动,早已落入旁人眼中,往后这同福客栈,怕是再也不得安宁,潜藏的风波,终究要慢慢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