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薄姬母子远赴代国(上)
汉高祖十二年的秋天,高祖刘邦驾崩已有数月,吕后专权的阴影如同寒雾笼罩,整座未央宫,人人自危,噤若寒蝉。
正是在这样的风声鹤唳之中,薄姬接到了吕后的召见诏令。
薄姬此时已是三十余岁的妇人。那一天,薄姬牵着年仅八岁的刘恒步入长乐宫,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深衣,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,面容沉静如水。小刘恒跟在母亲身旁,紧紧攥着母亲的手。
吕后高坐于殿上,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威严。她打量了薄姬母子片刻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薄姬,你是个安分的人。高祖既已仙去,你也不必留在宫中了。你带刘恒去封地代国,好好照应儿子日常起居生活吧。”
薄姬听罢,伏地叩首,声音平静而恭敬:“遵命,谢太后恩典。”
她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欣喜,亦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。在深宫多年,她早已学会将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滴水不漏。倒是小刘恒,听说要离开长安,心中既有对未知封地的恐惧,也有一丝摆脱束缚的雀跃,但看到母亲跪伏在地,他也跟着跪了下来,学着母亲的样子叩首谢恩。
代国是汉朝最北方的诸侯国,所辖地域包括今天的山西北部和河北西北部,横跨云中、雁门、代郡、太原四郡之地,都城是晋阳,其境北接大漠,南抵雁门,西临黄河,东与燕国接壤。地处边陲,与匈奴为邻,常年受胡骑侵扰,是北方的屏障。与中原繁华之地无法相比。
吕后之所以放心将薄姬母子发配至此,一是因为这地方条件艰苦,二是因为远离政治中心,威胁不到她的权势。
同是皇子不同命,刘邦分封八个皇子为王,封地之优劣有天壤之别。
长子刘肥封齐王,都城是临淄。齐国东临大海,有渔盐之利;西接中原,握冶铁之富。膏壤千里,人口稠密,是汉初最富庶的诸侯国,堪称八子中封地最优者。
次子刘盈为皇太子,不封王,居天下中枢长安。
三子刘如意封赵王,都城是邯郸。赵地北控燕代,南扼河内,邯郸城商贾云集,民风剽悍,兼有冶铁、纺织之利,封地之优仅次于齐国。
五子刘恢封梁王,都城是睢阳。梁国地处中原腹地,为天下咽喉,交通四通八达。土地肥沃,人口众多,战略地位极高,是上等封地。
六子刘友封淮阳王,都城是陈县。淮阳位于黄淮平原,水网密布,物产丰饶。陈县自古为商业重镇,虽不及齐赵富庶,亦属中等偏上的好去处。
七子刘长封淮南王,都城是寿春。淮南有铜矿之利,可铸钱致富;兼得江淮之便,鱼米丰足。然地势低洼,水患频仍,优劣相抵,算中等封地。
八子刘建封燕王,都城是蓟县。燕地偏远寒凉,却有渔盐之利、桑枣之饶,且控扼东北门户,战略价值不低。论富庶不及齐赵,论险要不输代地,属中下之选。
八个皇子的封地,从齐国的膏壤千里到代国的苦寒荒漠,差别很大,令人唏嘘。
四皇子刘恒的代国,风沙漫天,地瘠民贫。既无鱼盐之利,又乏农耕之便,是八子中封地最差者。
代国条件虽然差,但对薄姬母子而言是不错的选择,这苦寒之地,至少可以保全性命。
离开长安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。薄姬先整理好行李,带上一些衣服、一箱简牍、一套铜镜梳妆用具、小刘恒几卷习字用的竹简和一把木剑。一切准备就绪。
出城的那天清晨,长安城的雾气还未散尽。薄姬母子乘着一辆简陋的轺车,在仆从的护送下,从长安城的北门出发。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薄姬掀开车帘,回望长安,思绪万千,有留恋,有不舍,还是如释重负呢?
“母亲,我们还会回来吗?”小刘恒趴在车窗边,悻悻问道。
薄姬沉默了片刻,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,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:“恒儿,从今以后,代国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
车驾渐行渐远,长安城终于消失在视线里了。
从长安到代国,路途遥远。他们穿过渭北平原,进入上郡境内。时值秋天,白天日光尚算温和,入夜之后却寒气逼人。
第一晚,他们在路旁的一处驿亭歇息。所谓驿亭,不过是一间破败的土屋,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,墙壁上满是裂缝。薄姬命仆从生起一堆火,又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众人。小刘恒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生活,坐在火堆旁,小脸被熏得黑一块红一块,却仍然兴致勃勃地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“母亲,代国是什么样子的?”他仰起头问。
薄姬将一块干饼掰开,递给儿子,缓缓说道:“代国在北边,那里有高山,有河流,听说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。”
“草原上有什么?”
“有马群,有牛羊,还有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的野草。”薄姬的目光望向远方,仿佛在想象那片从未见过的土地,“恒儿,那里虽然比不上长安繁华,但那里的天更高,地更广。”
小刘恒眨了眨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薄姬看着儿子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阵酸楚。孩子才八岁,就要跟着她远离故土,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驿亭外的风吹得呼呼作响,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发出凄厉的啼鸣。薄姬搂着儿子靠在墙边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起当年在魏王宫中的日子,想起被送入汉宫织室为奴的屈辱,想起那一夜被刘邦临幸后诞下刘恒的机缘,想起这些年在后宫中被冷落的岁月。她黯然泪下。她命途多舛,但她始终没有放弃过。为了儿子,她必须坚强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道路越来越崎岖,两旁的山峦越来越高。过了上郡之后,他们进入了黄土高原的腹地。这里的黄土深厚,沟壑纵横,道路蜿蜒曲折,车驾行进得十分缓慢。
“代王太后,前方有一道深沟,车驾怕是不好过去。”一个仆从跑回来禀报。
薄姬下了车,走到前方查看。只见一条丈余宽的深沟横亘在前,沟底是干涸的河床,两边的土坡陡峭湿滑。若是空车或许还能勉强通过,但车上载着行李,实在危险。
“把行李卸下来,人先过去,再把行李一件件搬过去。”薄姬吩咐道。
仆从们照办了。小刘恒站在沟边,看着深深的沟壑,小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。薄姬蹲下身,轻轻握住儿子的手:“恒儿,别怕。母亲牵着你,我们一起过去。”
她一手扶着仆从递来的木杖,一手紧紧牵着儿子,小心翼翼地走下沟坡。黄土松软,脚下一滑,薄姬险些跌倒,但她咬牙稳住身形,用尽全力护住儿子。小刘恒紧紧抓住母亲的手,一步一步地跟着往下走。
到了沟底,两人都是一身黄土。薄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尘土,又牵着儿子往上爬。等终于爬上对面的坡顶时,她已是气喘吁吁,双腿发软。
“母亲,你累了吗?”小刘恒仰头问道,伸出小手帮母亲拍了拍衣袖上的黄土。
薄姬看着儿子被黄土弄脏的小脸,忍不住笑了:“母亲不累。恒儿,你真勇敢。”
小刘恒听了,挺了挺胸膛,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。
这一天,他们只走了不到三十里路。黄昏时分,他们在路边的一处废弃的村庄里歇脚。村庄早已人去屋空,只剩下几间残破的土屋。薄姬选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,命人打扫干净,又在院子里生火做饭。
炊烟袅袅升起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。薄姬坐在火堆旁,看着锅中的粟米粥慢慢翻滚,忽然想起一件事来。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来看,上面是刘恒平日里习字的字帖。这孩子虽然年幼,但聪慧过人,读书习字从不懈怠。
“恒儿,过来。”她唤道。
刘恒走到母亲身边,薄姬指着竹简上的字:“这几日赶路,可曾温习功课?”
刘恒摇摇头,羞愧地低下头。
薄姬没有责怪他,而是将竹简摊开,借着火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读。火光映照着母子二人的面庞,温暖而安宁。远处传来几声狼嗥,但薄姬的心却异常平静。
她知道,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艰难,只要母子相依为命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