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压住雾头,林大石就出了屋。铁坊那边炉火还在烧,红光从草棚缝里漏出来,照在泥地上像一道血口子。他没往那边去,昨夜的事已落定,枪也成了,人也归了心。眼下要盯的是整个庄子。
他顺着东墙走,脚底踩着新铺的夯土路。一队流民正扛木料往北边去,个个赤膊,肩上勒出深印。见他过来,有人点头,有人喊声“族长”,声音不高,也不齐,但都认得脸。林大石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活计——木料截口整齐,是用新斧头砍的,不是凑合应付。
再往前,是一片连排的草棚。妇人们坐在门口搓麻绳、织粗布,几个孩子蹲在边上玩石子。可再往里一拐,景象变了。一片空地上,三十多个五岁上下的娃,排成三列,手里攥着削好的木剑,跟着一个高个汉子比划动作。那汉子嗓门粗,一声“扎!”,孩子们齐齐刺出,木剑破风,发出“嗖”的一声响。
林大石站住脚,看了片刻。这些娃他认得,大多是逃荒来的,爹死娘亡,或被卖过几道才到这。从前在别处,饿得走路都打晃,哪有力气练武?可在这儿,一日三餐不断,灵谷掺着野菜煮粥,个个脸上有了肉色。练完一趟,有老妇提着陶罐过来,给每人舀半勺糊糊,说是补力气的药膳,其实是灵井水熬的谷浆。
他没上前打扰,转身往南走。南边靠山,地势高,前些天刚腾出一片坡地建了老人居。七八个年过六旬的老头老太太坐在棚下,腿上堆着藤条,手指翻飞地编着甲片。那些藤条是从后山剥的铁筋藤,晒干后韧如牛皮,编出来的甲能挡刀砍。一个白发老头抬头看见他,咧嘴一笑,举起手中半成品:“林头儿,这副给你留着,肩膀宽,得加两圈!”
林大石点头,走近看了看。那藤甲已编了大半,结构竟有些像军中制式,关节处还留了活动扣。老头说,他年轻时给戍边军送过粮,见过兵甲怎么用。“乱世来了,光有饭吃不行,还得能护住命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没停,指节粗得像树根。
日头渐高,庄子里动静也多了起来。西边集市开张,炭贩、盐挑、铁器匠摆开摊子,人流穿梭。一个卖陶碗的蹲在地上,忽然抬眼,盯着远处愣神。顺着他视线看去,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列队走过,腰间别着短棍,背上背小木盾,由一名青壮领着巡逻。每到一处路口,便有一人站定,其余继续前行,交接口令清晰。
那人喃喃道:“这哪是流民营?分明是私军大营!”
这话没传进林大石耳朵,却钻进了另一个人心里。
庄子东北角,柴垛后藏着个黑衣人。他披着炭灰色粗布袍,脸上抹着灰,怀里揣着半块烧饼,伪装成卖炭客混进来已有两个时辰。他原是黑石镇王家派来的探子,奉命查探林庄虚实,看看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,收容流民、私设规法、聚众习武。
起初他不信。一群叫花子能成什么气候?可越看越心惊。那些孩子练的不是闹着玩,招式有板有眼;老人编的也不是普通藤筐,而是战甲;巡逻的队伍步伐一致,换岗有序,连换水哨都按号令来。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,他在墙根下听见两个妇人闲聊——
“今儿轮到我家出两个人上工吧?”
“对,男丁修墙,女的去织坊,孩子归教头管。”
“那我爷呢?”
“你爷编完三副甲,明日进巡防队,拿棍子守夜。”
他听得浑身发冷。这不是流民抱团取暖,这是立国建制!
他不敢再多留,趁着人多混乱,悄悄退到庄外。临走前最后回望一眼:林大石站在瞭望塔下,正低头翻一本册子,身边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汉子,指着地图说话。阳光落在他左脸那道疤上,像一道旧裂痕,却压不住整个人的气势。
探子咬牙,转身钻进林子,脚步加快,直奔黑石镇。
林大石并不知有人窥探。他合上册子,上面记着今日登记的人数:一千零三人。自他立庄以来,流民如潮水般涌来,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孤身一人,但凡能动的,都分了活路。劳者有田,病者有药,老者有养,幼者有教。他不问出身,只看出力。三天前还有人质疑,说这样下去迟早散伙。可现在,没人再提“散”字。
他爬上瞭望塔,三层木楼高过树梢,能看清全庄动静。东墙新挖的陷坑已覆草,西边投石机架好了基座,南面粮仓堆得冒尖,北面铁坊炉火未熄。炊烟连成片,人影来回走,像一张织紧的网。
就在这时,脑中忽地一震。
【势力扩张+180】
【奖励发放:情报网络——可感知方圆十里异常气息流动】
林大石呼吸一顿,立刻闭眼。一股奇异感应从头顶蔓延开来,仿佛有无数细丝伸向四面八方。十里之内,风吹草动,人行兽走,皆有痕迹。他心念一动,将感知集中于东北方向——祖祠旧地。
那里有东西不对。
一股阴秽之气浮在地面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刻意遮掩。更深处,一段残音浮现,如同耳语:
“……主支林旺财……今夜……引邪修入庄……毁其根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便被一股乱流搅散。
林大石睁眼,脸色沉如铁。他早知主支不会罢休,可没想到他们竟敢勾结邪修。祖祠那边地势低,夜里守备薄弱,若真有人潜入,后果难料。
他抓起塔边铜锣,哐哐敲了三下。
庄内顿时一静。巡逻队停下脚步,妇人抱起孩子,老人们放下藤条,全都抬头看向高塔。
“所有人听令!”林大石声音洪亮,穿透晨雾,“即刻起,全庄戒严!夜间不得随意走动!巡逻队加倍,东、北两墙重点布防!各堂教头清点人数,缺一人报我知晓!”
命令传下,庄内迅速行动起来。青壮拿起武器,妇人带孩子回屋,老人收拾工具转入内区。原本平和的气氛陡然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林大石走下高塔,手中多了一块兵符。他没回主屋,也没去铁坊,而是径直走向北墙。那里有一处缺口,原计划明日修补,现在必须提前完工。
他站在墙头,望着远处山林。晨雾仍未散尽,林间小道隐没在灰白之中。他知道,那探子已经走了,情报也会很快送到黑石镇。而主支那边,恐怕已在准备动手。
但他不怕。
人已聚齐,心已归附,墙已筑高,刀已磨利。来多少,接多少。
他握紧兵符,指尖硌得发疼。
远处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,划破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