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在旧洞府布下禁制，头也不回地迈步下山。腰间剑鞘空空荡荡，陪伴他多年的骨剑早已折断，旧物归尘，他不再回望。
山路崎岖，草木荒芜，半个时辰后，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出现在视野中。没有护山大阵，没有宗门值守，只一圈低矮碎石矮垣，勉强将镇内与荒山隔开，远看更像凡人村落，透着一股粗粝的烟火气。
镇口立着半人高青石碑，刻着“散仙镇”三个古拙篆字，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，边缘沾着枯草与尘土。碑旁几个炼气散修蹲地摆弄蔫巴巴的灵草，见人来也只匆匆一扫，便又低头揽客，喊价声有气无力，透着底层修士谋生的艰难。
矮垣之内，修士往来不绝，多是炼气、筑基初期的散修，气息驳杂，衣着朴素甚至破旧，叫卖声、争执声、脚步声混杂，与宗门坊市的规整肃穆判若两人。这里没有珍稀灵材，没有高阶功法，只有散修们赖以糊口的大路货色。
主街青石板被踩得发亮，板缝长着深绿苔藓，晨露未干，踩上去微湿。沿街摊铺林立，丹炉药香、铁器锈味、灵草清气、妖兽腥气搅作一团，形成一种怪异却寻常的气息。顾长生将灵气压至筑基初期最浅层次，敛去锋芒，缓步前行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，将全镇布局、商铺分布、修士气息一一记在心底。
沿街夹杂着灵食铺子，空气中飘着烹煮灵禽妖兽肉的香气，勾得人腹中饥意微动。其中一间灵珍坊相对齐整，木质招牌擦拭得干净，在一众杂乱摊铺中颇为惹眼。铺外竹笼关着灵鸡、灵鸭，靠简单灵阵饲养，羽毛鲜亮，叫声清脆，皆是寻常货色。铺内橱窗还摆着几样特殊珍禽，羽毛斑斓，身形矫健，需依托专门的灵禽养育阵方能成活。这类珍禽常年吸纳阵法流转的微薄灵气，肉质蕴含一丝精纯灵气，修士食用后可小幅滋养肉身、补充灵气，虽比不上丹药见效快，却胜在温和无副作用。在这偏僻野镇中，已是难得的精细吃食，寻常散修也只敢偶尔尝鲜，不敢日日享用。
整座散仙镇的灵食、丹药、法器，皆是这般水准，算不上珍稀，却也并非无用，如同凡人村镇的蔬果米面，普通寻常，却又缺一不可。
东市·丹香绕巷
穿过主街，便入东市。街巷窄了半尺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略显浑浊的药香。两侧多是白墙黛瓦的简陋丹坊，檐角挂着绣有丹炉图案的布幌，风一吹，轻晃微响。
铺内皆是粗糙陶制丹罐，罐身无纹，封口油纸泛黄，与宗门丹堂里玉瓶装盛、符文封印的上品丹药截然不同。朱砂题写着凝气丹、固基丹、清毒丹、聚灵丹，全是低阶修士常用的基础丹药，药效平平，仅够日常修行补给、缓治小伤，远比不上宗门上品丹丸。偶尔有修士掀帘而入，低声询问药价，讨价还价声轻而急促。
顾长生在“魏氏丹坊”前驻足，帘内魏老板正低头搅动丹粉，银发以乌木簪盘起，神情专注，眉头未皱一下，仿佛周遭喧嚣都与她无关。他扫过一眼丹罐，辨清丹坊位置与老板神态，便转身继续前行。
西市·锤声震耳
转入西市，气息骤变。药香被铁屑、炭火、硫磺的呛人气味取代，风一吹，便有细碎黑灰落在肩头。风箱“呼哧”声与铁砧闷响“咚——咚——”不绝，震得人耳膜发麻，每一声都力道厚重，仿佛砸在人心口上。
这里铁匠铺扎堆，木屋简陋，门面斑驳，门口堆着矿渣与残破铁器，有的生着红锈，有的还带着炉火余温。顾长生在“二狗铁铺”停步，炉膛烈火熊熊，橘红色火舌舔着炉壁，映得铺内一片暖红。周二狗赤膊挥锤，黝黑臂膀上疤痕交错，汗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滚烫铁料上，腾起细密白汽。每一击都用尽气力，火星四溅，铁料在重锤下渐渐变形。
铺外放着几样刚锻好的低阶法器：缺角的残刀，刀刃崩口未修；刻着粗陋云纹的短锤，锤面粗糙；棱角尖锐的锥子，泛着冷光。皆是勉强可用的大路货，远称不上锋利精良。周二狗全神贯注锻打，压根没留意门口有人，直到风箱拉杆“吱呀”作响，才猛地抬头，瞥见顾长生，只匆匆一点头，便又埋头继续与铁料较劲。顾长生安静看了片刻，将他黝黑的面庞、满臂烫痕、铁铺位置一一记下，默然离去。
北市·玉简藏锋
去往北市，需过镇中央十字街。街中央一口老井，青石台开裂，辘轳木柄磨得光滑发亮。几名散修围坐井边歇脚，低声谈论着附近山脉的灵草踪迹、野外妖兽的出没规律，偶尔提及某处隐秘秘境，语气中满是向往与忌惮。
北市是玉简杂记聚集地，街巷更窄，两侧小店与摊铺林立，墨香混着稀薄灵气缓缓飘散。顾长生在“李记简阁”驻足，黑木门面古朴，推门无声。铺内油灯昏黄，光线昏暗，货架上悬着青白玉简，泛出淡淡青白之光。
店主是一位清瘦中年修士，筑基中期修为，身着青灰色长衫，面容斯文，正坐在桌前手持细布擦拭一枚玉简，指尖拂过表面，神情专注，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。察觉到顾长生进门，他才缓缓抬头，拱手一礼，语气平和淡然：“道友可是要寻功法玉简？”
简阁内货架分三层陈列：上层功法、中层法术、下层杂记丹方。玉简贴着引气诀、磐石步、青芒剑式等标签，皆是散修界广为流传的粗浅法门，没有高深秘术，没有禁忌功法。店主也不主动推销，只任他自行浏览，态度疏离又客气。顾长生扫过名目，没有挑选，转身离开。
南市·墟影藏秘
逛遍三市，顾长生最终踏入南市——整座散仙镇最杂乱、最隐秘的角落。
这里没有规整铺面，只有密密麻麻的布棚与破旧草席随意搭在街边，布幔多为灰黑色，有的破洞以布条缝补，草席被踩得发黑，边缘卷着毛边。空气中气味驳杂到极致，灵草清香、妖腥气、汗水酸臭、尘土浊气搅作一团，呼吸微滞。
摆摊修士修为参差不齐：青涩炼气少年攥着几株普通灵草，怯生生叫卖；疲惫筑基散修变卖破损法器换灵石，眼神中透着窘迫；还有气息沉郁的老修蹲在角落，以物易物，语声压得极低，生怕被旁人听去。
顾长生立在外围沉默旁观，目光最终凝在最角落的黑布摊位。布幔绣着一朵诡异淡紫花朵，花瓣卷曲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。后方黑袍人兜帽遮脸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，周身气息压抑深沉，令人不敢靠近。
摊上只摆三样物事：一枚泛淡紫光的玉简，灵气波动隐晦，似被特殊手法封印；一块漆黑令牌，刻着模糊“郑”字，边缘沾着淡淡血渍，透着血腥煞气；一只小巧玉瓶，牙骨为塞，内盛暗红液体，散发着微弱妖异气息，不知是毒液、精血，还是其他诡异之物。
黑袍人似有察觉，猛地抬眼，冷厉如刀的目光扫过顾长生，闪过一丝警惕与杀意，转瞬又低下头去，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。顾长生不动声色收回目光，将黑袍人身形、令牌位置、紫花布幔，以及南市各处隐秘角落、往来诡谲修士的模样，一一刻在心底。这野镇看似杂乱，实则暗流涌动，藏着散修界的阴暗与隐秘。
日头渐高，阳光晒干青石板露水，将镇中影子拉得斜长。顾长生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，指尖触到空荡荡的剑鞘，微微一顿，缓缓收回。骨剑已断，旧物归尘，他没有回头。
他低下头，混入愈发密集的人流，朝着镇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简陋客栈缓步走去。先住下来，再慢慢打算。前路漫漫，不急这一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