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的地点,还是林砚选的——是砚声小酒馆。
那天傍晚,陈玥从京市飞到沙市的。她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沙市的夜风比京市凉一些,从湘江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桂花香——九月初的沙市,桂花开了,满城都是那种甜丝丝的味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铃铛响了一声,清脆而短促。
张桂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看到陈玥,愣了一下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敌意,是审视。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用围裙擦了擦手,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小林,有人找。”
林砚从后台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麻衬衫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显然刚才在帮忙收拾东西。他看到陈玥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那是林砚惯常坐的位置,桌面上有一道被热茶杯底烫出来的浅色圆痕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张桂兰端了两杯茶过来,用的是白瓷杯,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但不影响使用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没有看陈玥,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陈玥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入口微苦,回味有甘。她放下杯子,从包里拿出那份方案,放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“林砚,这是巡演的方案。你看过了,我就不重复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今天来,不是说这个方案的。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他的手指搭在茶杯上,没有端起来,就那么搭着,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。杯壁上的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当年我离开你,去了星耀。那是我的选择,我不后悔。但后来星耀放出风声,说你的歌是抄袭的——那件事,是我默许的。”陈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没有直接做,但我没有阻止。我默许了。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脏的事。我不会说‘我也是被逼的’,因为被逼的人,也可以选择不配合。我选择了配合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浅浅的月牙印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求你原谅。是来告诉你——你不需要原谅我。但你需要这场巡演。星耀可以帮你做。条件都在方案里,没有任何隐藏条款。你同意,我们就签合同。你不同意,我走,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林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,看到那掐进掌心的指甲,看到那泛白的指节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桌上的茶杯上。茶杯里的茶汤已经不那么烫了,热气变得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
“陈玥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你问。”
“孙浩哥哥的债,是你还的吗?”
陈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那动作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林砚看到了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答。
陈玥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是。”
“砚声小酒馆的门面,是你买的吗?”
“是。”
两个“是”,每一个都干脆利落,没有犹豫,没有辩解。陈玥说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林砚注意到,她握茶杯的手不抖了。不是因为不紧张了,是因为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她把这些事说出来,反而踏实了。
林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巷子。路灯下,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,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细细的影子。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陈玥。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陈玥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沉默了几秒,她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林砚,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。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。离开你,是我做过的最错的选择。不是因为后来我过得不好——我过得很好。星耀给了我想要的一切。是因为离开你的方式不对。我走得不够体面。我没有回头。我甚至没有跟你解释清楚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。
“这些事,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。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在晚上睡得着觉。你知道吗,这些年我经常做一个梦。梦里我还是二十几岁,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,站在湘南那个县城的露天舞台上,看着你唱歌。你唱完了,走下台,我走过去跟你说‘林砚老师,我想做你的经纪人’。你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说‘好’。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醒了。醒了之后,就再也睡不着了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更重了,涩味也更重了。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。
“陈玥,我问你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当年我没有拒绝星耀的方案,接受了那个苦情人设,你会留下来吗?”
陈玥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巷子里,那只橘猫已经走远了,路灯下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巷口,落在远处湘江水面上的渔火里。过了很久,她转过头,看着林砚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但你会恨我一辈子。”
林砚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荡起几圈涟漪,然后归于平静。
“所以你没做错什么。你只是选了一条你自己能走的路。我也选了一条我自己能走的路。我们都没有错。只是路不一样了。”
陈玥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茶杯,看着杯子里凉透了的茶汤,看着自己在液面上的倒影。那倒影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
“林砚,你恨过我吗?”
林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,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放下杯子。他看着陈玥,目光平静。
“恨过。恨了很久。后来不恨了。不是原谅你了,是没时间恨了。写歌的时间都不够,哪有时间恨人。”
陈玥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,有释然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把桌上的方案往林砚那边推了推。
“那这个,你收着。不用急着签。你什么时候想开了,什么时候让孙浩联系我。”
林砚把方案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一眼那个落款。东京、伦敦、洛杉矶——这些地名在他的目光下一一闪过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玥。
“不用等了。签吧。”
陈玥愣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“方案我看过了。条件很公道。二十个城市,够我唱一阵子了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也够我开开眼界。”
陈玥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她想象中的冷漠和疏离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湘江的水,不急着流,但一直在流。
“好!”她说。
林砚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前,从张桂兰手里接过一碗热汤面。面是张桂兰刚下的,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。他端着碗走回来,在陈玥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“你吃了吗?”他问。
陈玥摇了摇头。
林砚朝吧台喊了一声:“兰姐,再来一碗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