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藏车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。
阮成踩下刹车,看着五十米外那座灰色仓库。没有窗户,外墙斑驳,只有一扇厚重的不锈钢门。门边挂着的牌子写着“泰国海鲜冷链仓储-3号库”,但门口没有一辆海鲜货车,也没有鱼腥味。
空气中只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阮队。”副驾驶座上的阿凯放下望远镜,“门口有两个保安,都带着对讲机。侧墙有四个监控摄像头,无死角覆盖。”
阮成看了下表:七点二十三分。距离警告中的车祸还有四小时三十七分钟。
“我们的人就位了没有?”
“后门埋伏了四个,屋顶两个,周围路口都设了卡。”阿凯压低声音,“但阮队,有件事很奇怪。申请搜查令的记录被人动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今早查了系统日志。昨天下午四点零五分,有高级权限账户查看了我提交的申请。访问记录在五分钟后被手动删除。”阿凯转过头,年轻的脸在晨光中显得紧绷,“能做到这事的,整个警局不超过五个人。”
阮成感到胃部一紧。他想起那个警告电话——他们知道搜查计划。
“是哪五个人?”
“局长、副局长、技术科长、档案室主管,还有……”阿凯停顿了一下,“国际刑警协调小组的陈博士也有临时高级权限。”
陈博士。那个戴眼镜的寄生虫专家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阮成推开车门,“按原计划行动。我打头阵,你带人跟在后面。记住,里面可能有生物危害品,防化服必须穿好。”
八名特警队员从三辆车上鱼贯而出,清一色的黑色防化服。阮成套上防护装备时,手机震动了。是杜雅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冷库门口。准备进去。”
“等我十分钟,我马上到。”杜雅的声音在喘息,像在奔跑,“我查到那个冷库的用电记录了。过去三个月,每月耗电量相当于一个中型医院。而且电费是从一个叫‘曼谷记忆研究基金会’的账户支付,基金会的主席是——”
“谁?”
“颂猜·汶耶。前卫生部副部长,去年因精神健康问题辞职。”杜雅停顿了一下,“但他的病历是假的。我黑进医院的系统,他根本没精神问题,辞职前一周还在主持会议。”
阮成皱起眉。卫生部高官,精神健康,记忆研究基金会。这三条线能串联,但中间缺了关键的连接点。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杜雅继续说,“基金会名下有三家私人诊所,专门收治晚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。这些患者在接受‘实验性治疗’后,病情都有所好转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他们都死了。六个月里,二十七个患者全部死亡,死因都是‘突发性器官衰竭’。和记忆虫成瘾者的死法一模一样。”
阮成盯着远处的冷库大门。保安已经注意到他们,正在通过对讲机说着什么。
“杜雅,你确定要来吗?这里可能很危险。”
“我妹妹可能在里面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,“那二十七个死者中,有两个是清迈大学的女生。年龄、入院时间都吻合。雅拉可能不是被杀,而是被抓到这里,成了实验体。”
通话突然中断了。
阮成再拨过去,提示对方已关机。他咒骂一声,挥手示意行动开始。
两名特警迅速控制住保安,其他人破门而入。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福尔马林和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味。阮成踏进仓库,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。
这不是普通的冷库。
两百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实验室。左侧墙边排列着三十个银白色的液氮罐,每个都有成人高。右侧是手术台、显微镜、离心机,以及一整套阮成叫不上名字的分析设备。但最令人不适的,是中央区域。
二十七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,像巨大的试管,整齐排列在三排金属架上。每个容器里都充满淡蓝色液体,浸泡着人体大脑。大脑被精细地剖开,表面连接着数百根细如发丝的电极,电极另一端连接着电脑阵列。
电脑屏幕是亮的。
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流。屏幕一角的小窗口里,是某个大脑的实时活动影像——灰质区域闪烁着微弱的荧光,像夜空中的星辰。
“天啊。”阿凯的声音在阮成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恐惧。
阮成走近最近的一个容器。标签上打印着信息:
“标本07号。女性,23岁。阿尔茨海默症早期。记忆提取时长:312小时。提取完整性:94.7%。最后记录:2021.9.14 15:23:11”
9月14日。杜雅妹妹失踪的日期。
“阮队,这里有日志。”一名特警喊道。
控制台的主屏幕上,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。阮成滑动鼠标,快速浏览:
“7月3日:标本12号出现记忆回闪现象。在提取其童年记忆时,标本突然激活了一段不存在于其人生经历的片段——一场车祸现场。经比对,与2020年清迈高速公路车祸完全吻合,而标本当时在曼谷。”
“8月19日:重大突破。通过记忆虫载体,成功将标本12号的记忆片段植入标本05号。05号在苏醒后准确描述了从未去过的海滩场景,验证记忆移植可行性。”
“9月14日:标本07号(雅拉·杜)在植入‘银行抢劫记忆’后出现排异反应。大脑活动在15:23停止。记忆提取终止,但已保存完整记忆库,时长312小时。”
阮成感到一阵反胃。雅拉。杜雅的妹妹。她没被谋杀,而是被绑架到这里,成了实验体。被提取记忆,直到大脑死亡。
“找一下有没有存储设备。”他哑声说,“硬盘、U盘,任何存储记忆数据的东西。”
特警们开始搜索。阿凯走到液氮罐前,拧开其中一个的观察窗。白色的冷气涌出,里面整齐排列着上百支试管,每支试管上都贴着标签。
“阮队,这些都是……”阿凯的声音在颤抖。
阮成走过去。手电光扫过标签:“车祸-2019.3.14-视角:受害者”,“银行抢劫-2020.7.22-视角:保安”,“便利店凶杀-2021.11.30-视角:凶手”。
记忆库。所有在黑市上贩卖的记忆,源头都在这里。
“阮成!”
杜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冲进冷库,防化服只穿了一半,面罩都没戴。当她看到那些浸泡在液体中的大脑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雅拉……”她喃喃道,走向标本07号的容器。
“杜雅,别看。”阮成想拦住她,但已经晚了。
杜雅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盯着里面那颗已经发灰的大脑。她的脸在实验室的冷光下苍白如纸,眼睛一眨不眨,像要把眼前的景象刻进记忆。
“她在这里……三百一十二个小时……”杜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,“被提取记忆,直到脑死亡。”
“我们会找到负责的人。”阮成说,“我保证。”
杜雅突然转身,冲向控制台。她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调出数据库。屏幕闪烁,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列表。
“需要密码。”她咬着牙。
阮成拿出从码头拿回的平板:“试试这个。”
杜雅连接平板,运行解密程序。进度条缓慢前进。这时,阮成的手机又响了。又是那个机械变声的声音。
“阮警官,你做了错误的选择。”
阮成走到角落,压低声音:“颂猜·汶耶在哪里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——是真的笑声,没有用变声器遮掩。一个苍老的男声:“你比我想象的聪明。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。”
“你是颂猜?”
“曾经是。现在我有更重要的身份。”那声音说,“记忆的守护者,死亡的品鉴师,随你怎么称呼。但阮警官,你真的不该来冷库。因为现在,那个女孩必须死了。”
阮成看向手表:八点零七分。离警告中的车祸还有三小时五十三分钟。
“如果你敢动她——”
“不是我要动她。”颂猜打断他,“是你。你闯入了我的圣殿,亵渎了我的收藏。所以作为惩罚,你必须亲身体验失去的滋味。不过别担心,等那个女孩死后,她的记忆会被提取出来。我会免费送给你,让你一遍遍重温她死前的恐惧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“阮成!”杜雅喊道,“解密完成了!”
阮成冲回控制台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按日期和类别排列。杜雅点开“客户列表”,里面是上百个名字和联系方式。阮成快速扫过,瞳孔骤然收缩。
名单里有政客、富商、律师,甚至有两名现任法官。还有十几个外国名字,备注着国籍和职业。
“这些人……都在购买死亡记忆。”杜雅的声音在颤抖,“看这个。‘客户047号:特殊要求——购买妻子被谋杀的记忆,重复体验十七次’。这人是个精神病吗?”
“是上瘾。”阮成说,“和毒品一样,需要越来越大的剂量。普通记忆已经满足不了他们,需要更极端的体验。”
他继续翻看,在名单底部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。呼吸停滞了。
“客户112号:陈文浩。职业:国际刑警组织特聘顾问。购买记录:三次。最近一次:两周前,购买‘清迈大学女生勒毙记忆(凶手视角)’。”
陈博士。
那个戴眼镜的寄生虫专家,国际刑警派来协助调查的人,本身就是买家。
“阿凯。”阮成转身,但阿凯不在他身后。
他环视实验室。八名特警队员都在,但阿凯不见了。防化服被脱在门口,人消失了。
“阿凯去哪了?”阮成问最近的特警。
“他说去外面检查通风系统……”特警的声音突然卡住,他指着阮成身后,“阮队,小心!”
阮成转身的瞬间,听到消音手枪特有的闷响。子弹擦过他的脸颊,打在控制台屏幕上。玻璃爆裂,火花四溅。
开枪的是站在门口的阿凯。他举着枪,但手在颤抖,脸上满是泪水。
“对不起,阮队。”他哭着说,“他们抓了我妹妹。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,就……就把她变成标本。”
“把枪放下,阿凯。”阮成缓缓举起双手,“我们可以救你妹妹。”
“救不了。”阿凯摇头,枪口在阮成和杜雅之间移动,“她已经在里面了。七号液氮罐,左边第三排,标签上写着‘阿琳’。我看到了。”
阮成看向那些液氮罐。阿凯的妹妹,和雅拉一样,成了储存记忆的容器。
“他们答应我,只要我帮他们拿到今天的实验数据,就放她走。”阿凯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但他们骗了我。她已经……已经死了三个月了。我只是不想承认。”
杜雅慢慢移动,试图绕到控制台另一侧。但阿凯的枪口立刻转向她。
“别动!把平板和所有硬盘给我!”
“给了你,他们会杀你灭口。”阮成盯着他,“想想你妹妹。她想让你这样吗?”
“我不知道!”阿凯吼道,“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,他们就会把我也变成标本!你看到了,阮队,他们能把记忆提取出来,然后把你做成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眼睛瞪大,看向阮成身后。
阮成没有回头。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嘶嘶声,像气体泄漏。接着是阿凯的尖叫:“不!不要——”
然后是枪声。
这次不是消音器。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震耳欲聋。阿凯的身体向后倒去,胸口炸开一团血花。开枪的人站在实验室深处,从一排液氮罐后走出。
是陈博士。
但他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同。眼镜摘掉了,白大褂敞开,手里握着一把大口径手枪。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,都穿着黑色战术服,戴着防毒面具。
“清理现场。”陈博士平静地说,“标本全部转移,数据销毁。”
“陈文浩。”阮成盯着他,“你是昨日会的?”
“创始成员之一。”陈博士微笑,“很惊讶吗?警察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。不过阮警官,我确实很欣赏你。妻子的记忆就在你手里,你却能忍住不注射。这种自制力,适合成为我们的一员。”
“去你妈的。”
“粗鲁。”陈博士摇头,“但没关系。很快,你就会理解我们的伟大事业。死亡是人类最极端的体验,但它的价值被浪费了。人一死,所有的恐惧、痛苦、顿悟,都随之消散。我们在拯救这些体验,让它们永恒。”
一名黑衣人开始往控制台上倒汽油。另一人打开手提箱,里面是炸药。
“你们要炸了这里?”杜雅厉声道。
“这里已经暴露了,必须清理。”陈博士走到标本07号容器前,手指抚过玻璃,“可惜了,雅拉的记忆还没完全提取。但没关系,我们有了新的标本来源。”
他看向阮成,眼神里有种疯狂的光芒。
“警察的记忆,尤其是刑警的记忆,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。追捕凶手的过程,与罪犯的搏斗,甚至——开枪杀人的瞬间。那是最畅销的商品。”
阮成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手枪。但陈博士的枪口已经对准他。
“别动,阮警官。我知道你枪套的位置,知道你的拔枪速度,甚至知道你惯用右手但左手也能射击。我研究过你的所有档案,购买过你参与的三起案件的相关记忆。在你来泰国前,我就是你的粉丝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在香港当警察时,处理过一起连环杀人案,记得吗?凶手专杀夜归女性,一共杀了六个。第七个受害者被你救了,但凶手逃了。”陈博士的笑容扩大,“我买了那段记忆。你追捕凶手时的肾上腺素飙升,发现尸体时的震惊,救人时的决心。太美味了。”
阮成感到一阵恶寒。那段记忆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,也是他离开香港的原因。现在,这个疯子说他“买”了那段记忆,像在点评一道菜。
“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记忆虫不可能提取那么久以前的记忆。”
“改良品种。”陈博士得意地说,“普通记忆虫只能提取近期记忆,但我们培育的二代虫,可以唤醒任何时期的记忆。只要注射足够剂量,连你三岁时的记忆都能挖出来。”
他示意手下继续布置炸药。杜雅突然动了——她抓起桌上的烧杯,砸向最近的液氮罐。罐体裂开一道缝,白色的液氮喷涌而出,瞬间在地面凝结成霜。
“跑!”她朝阮成喊道。
阮成拔枪射击。第一枪打中了陈博士的肩膀,但防弹衣挡住了子弹。第二枪打碎了控制台的显示器。实验室陷入半黑暗,只有应急灯还亮着。
陈博士还击。子弹打在液氮罐上,金属发出刺耳的哀鸣。更多的液氮泄漏,冷气弥漫,能见度急剧下降。
阮成拉着杜雅往门口冲。一名黑衣人拦住去路,阮成近距离一枪爆头。尸体倒下时,手里的引爆装置脱手,滚到角落。
“炸药!”阮成吼道,“所有人撤离!”
特警队员开始撤退。阮成回头,看到陈博士拖着受伤的手臂,在液氮蒸汽中疯狂地收集硬盘。他不在乎手下,不在乎爆炸,只在乎那些数据。
“他疯了。”杜雅喘着气说。
“快走!”
他们冲出冷库的瞬间,爆炸发生了。
不是炸药。是液氮罐在极度低温下破裂,引发内部压力失衡。连环爆炸,一个接一个。冲击波把阮成和杜雅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十米外的空地上。
热浪和冷气混合着袭来。火焰从冷库门窗喷出,但很快被泄漏的液氮压制,形成诡异的蓝白色火球。警报声响彻整个工业园区。
阮成挣扎着爬起来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杜雅躺在地上,额头在流血,但还清醒。
“平板……”她哑声说。
阮成摸向腰间。防水袋还在,平板和冷藏箱都完好。他松了口气,然后看向冷库。
火焰在液氮蒸汽中扭曲燃烧,像地狱的入口。陈博士和他的手下都没能逃出来。但阮成知道,像陈博士这样的人,不可能没有备份。数据一定在其他地方有储存。
更重要的是,阿凯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:他们抓了我妹妹。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,就把她变成标本。
阿凯的妹妹三个月前就死了。但陈博士刚才说,他们有了新的标本来源。
新的标本来源是什么?
“救护车!”有特警在喊。
阮成扶起杜雅,帮她检查伤口。额头的伤不深,但需要缝针。她抓住他的手臂,手指用力。
“雅拉的记忆……还在里面……”
“不一定。”阮成看向燃烧的冷库,“如果有备份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因为杜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度恐惧,她盯着阮成的防化服。不,是防化服的袖口。那里粘着一小团透明的凝胶状物质,正在缓慢蠕动。
是记忆虫。
不知什么时候,从破碎的容器里溅出来的。
“别动。”阮成用戴手套的手小心捏起那团凝胶。虫子很细,几乎看不见,但在光照下能看到它们身体里淡淡的紫色——那是已经吸取了记忆液的表现。
“这是什么品种?”杜雅问。
阮成仔细看。和冷藏箱里的不一样。这些虫子的颜色更深,体型更细,而且头部有微小的吸盘状结构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普通货色。”
他小心地把虫子装进证物袋,封好。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,来自未知号码。
阮成接通。屏幕上一片漆黑,然后慢慢亮起。是一个房间,看起来很普通,但墙边排列着十几个圆柱形容器,和冷库里的一模一样。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大脑,连接着电极。
镜头移动,照出容器上的标签:
“标本28号:曼谷,警察,32岁,记忆提取时长:72小时。”
“标本29号:清迈,记者,41岁,记忆提取时长:48小时。”
“标本30号:待定。预计今日收获。”
镜头继续移动,最后停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。椅子上绑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,大约十六七岁,嘴被胶带封住,眼睛因恐惧而睁大。
她胸前挂着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时间:12:00。
还有一句话:“阮警官,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。你想看直播吗?”
视频结束。
阮成的手在颤抖。他看向时间:八点二十一分。距离中午十二点,还有三小时三十九分钟。
女孩还活着。但很快就会成为标本30号。
而直播演出,是她的死亡过程。
杜雅看着屏幕,脸色惨白:“是暹罗广场那个女孩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必须救她。”
“怎么救?我们连她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阮成点开视频,逐帧分析。房间很普通,白墙,瓷砖地面,荧光灯管。但背景里有一个细节:一扇小窗,窗外能看到半个广告牌。广告牌上是一个泰式奶茶的商标,但字母是反的。
“镜子。”阮成放大画面,“窗玻璃反光,映出了对面的建筑。那是……中央百货的侧面。这个房间在中央百货对面。”
“那一带全是写字楼和公寓,至少上百栋。”
“看广告牌的角度。”阮成继续放大,“窗户在房间的东侧,广告牌在西北方向。能同时看到中央百货和这个奶茶广告牌的,只有一栋楼——是隆路和沙拉铃路交叉口的那栋旧写字楼,彩虹大厦。”
杜雅用手机调出地图:“彩虹大厦……八层以下是酒店,九层以上是办公区。但大部分楼层都空置了。”
“从视频看,房间在三楼或四楼,不高。”阮成站起身,“走。去彩虹大厦。路上通知总部,请求特警支援,但要保密。陈博士是内鬼,不知道警局里还有谁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那女孩不一定在彩虹大厦。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是陷阱也得跳。”阮成发动汽车,“至少我们在明处行动,他们会在暗处看着。只要他们看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车驶出工业园区时,阮成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冷库还在燃烧,黑烟升上天空。阿凯的尸体还在里面,和他妹妹的记忆在一起。
手机震动。新短信,来自陈博士的号码。但发信人不可能是陈博士,他应该已经死在火场里了。
除非那不是他本人。
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链接:“直播预热已经开始。来看看我们的新星如何彩排。”
链接点开,是一个暗网直播页面。画面里,那个女孩还绑在椅子上,但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,正在调试摄像机。
面具人转向镜头,用变声器说:“观众朋友们,中午好。今天的特别节目是《最后的校服》,讲述一个普通女学生生命最后四小时的故事。目前出价最高者可以获得凶手视角体验,当前最高出价:五百万泰铢。还有三小时三十二分钟,竞价继续。”
画面切换到女孩的脸。她在哭,眼泪弄湿了封嘴的胶带。但她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纯粹的恐惧,而是……愤怒。
还有决心。
阮成突然意识到,这个女孩不简单。她不是随机选择的受害者。
面具人又说话了,这次是对着女孩:“别怕,小雅。你的记忆会成为永恒的艺术品。成百上千的人会体验你的恐惧,你的痛苦,你最后的呼吸。你将以另一种方式永生。”
女孩的名字叫小雅。
而阮成认识一个叫小雅的女孩。三年前,他妻子出车祸那天,最后一个见到她的,就是她教的学生,一个叫小雅的女孩。当时十四岁。
现在,三年过去,她应该十七岁。
就是视频里这个年龄。
手机从阮成手中滑落。杜雅看向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我认识她。”阮成的声音很轻,“她是我妻子以前的学生。她那天……看到了车祸。但她对警方说,她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如果她其实看见了,”杜雅缓缓说,“看见了你妻子的死,甚至看见了凶手——”
“那她现在被绑架,就不是随机选择。”阮成踩下油门,车速飙升,“他们是冲着我来。用她做饵,让我上钩。”
“那你更不该去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阮成盯着前方的路,“而且,我有一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阮成没有回答。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。铃声响了七声,对方才接起。
一个苍老的女声:“喂?”
“阿姨,是我,阮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那声音说:“你还敢打电话来?我女儿因为你老婆死了,你还敢——”
“小雅有危险。”阮成打断她,“有人绑架了她,要在今天中午杀她。我需要知道三年前,小雅到底看到了什么。”
更长久的沉默。然后,他听到了压抑的哭声。
“她看到了一辆车……黑色皮卡……车牌尾号是36……开车的人,她认识……”
“是谁?”
“我不能说……他们会杀了我们全家……”
“他们已经动手了。”阮成说,“告诉我,是谁。我会救小雅,我保证。”
电话那头的哭声变成了抽泣,然后是几乎听不见的低语,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阮成的手骤然握紧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小雅亲口说的。但车祸后,有人来家里,给了我们五百万泰铢,让她改口供。我们……我们当时需要钱,她爸爸病重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。
阮成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。曼谷的街道在晨光中渐渐苏醒,上班的人流,上学的小孩,一切都显得平常。
而不平常的,是此刻正在发生的,一个女孩的生命被明码标价,倒计时三小时二十八分钟。
以及,那个凶手的名字,让他血液冰凉的名字。
因为那个人,现在就在警局里。
而且职位很高。
高到足以删除档案,篡改证据,甚至——在得知阮成在调查记忆虫案件时,设下这个局,要把他和证人一起灭口。
“杜雅。”阮成说,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,很危险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回警局,调取一个人的全部档案。但要小心,不要被任何人发现。”
“谁的档案?”
阮成说出那个名字。
杜雅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确定?他是——”
“我确定。而且如果他是凶手,那警局里就不止一个内鬼。整个系统可能都烂了。”
车停在彩虹大厦对面的街角。阮成看向那栋旧楼,四楼的一个窗户拉着窗帘。就是视频里的房间。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在外面接应。如果一小时内我没出来,或者你看到异常,立刻通知这个人。”
他发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杜雅。
“这是谁?”
“我警校的教官,已经退休了,但人脉还在。他会相信你。”
杜雅抓住他的手臂: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阮成打开车门,“因为我还没注射那段记忆。我还没看到妻子最后看到的画面。在那之前,我不能死。”
他走进晨光,走向那栋藏着死亡直播的大楼。口袋里,那支装有妻子记忆的注射器贴着皮肤,冰凉,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。
而在大楼四楼的那个房间里,戴小丑面具的人调整好摄像机角度,对着镜头微笑。
“观众朋友们,我们的特别嘉宾即将到场。接下来,好戏正式开场。”
倒计时:三小时二十五分钟。
死亡直播,等待男主角入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