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玥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四下午接到电话的。
电话是方部长打来的。陈玥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,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。
陈玥跟方部长的关系,说不上多亲近,但也说不上疏远。方部长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艺工作的领导,星耀在湖南的业务需要他点头,他需要星耀在湖南的投资拉动经济,双方是互惠互利的关系。
“方部长,您好。”
方部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“小陈,林砚想开巡演,你知道吗?”
陈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。“方部长,我不知道。他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没跟任何人说。”方部长的语气像在聊家常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我听省歌舞团的老吴提了一句,说林砚最近在打听演唱会的事。他们工作室没经验,报价太高,他拿不出那么多钱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陈,你要是有什么想法,可以去找他谈谈。不用逼他,就是谈谈。”
陈玥沉默了两秒。“方部长,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,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,蝉鸣声从楼下的行道树上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不知疲倦的闹钟。她打开电脑,点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,打开那份方案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东京、伦敦、洛杉矶、悉尼——那些地名在屏幕上闪烁,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。
她没有直接去找林砚。她去找了老周。
老周的身体比去年差了一些,走路需要拄拐杖,但精神还好。陈玥在省歌舞团附近的一家茶馆订了一个包间,很安静,窗外是一小片竹林,风吹过的时候,竹叶沙沙地响。她提前半小时到了,点了一壶安化黑茶,是老周最喜欢的。服务员把茶端上来的时候,她让服务员把茶壶放在自己这边,她要亲自给老周倒茶。
老周准时到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,拄着一根竹杖,走得很慢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,像两盏被擦干净的灯。陈玥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,帮老周拉开椅子,扶他坐下。老周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坐下了。
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。陈玥端起茶壶,先给老周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茶汤金黄透亮,安化黑茶特有的陈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像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。
“周老师,好久不见。”陈玥先开口了。
老周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陈玥,目光平静,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已经不太熟悉的人。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“小陈,你找我,不是为了喝茶吧。”
陈玥沉默了几秒。她没有绕弯子。跟老周这样的人说话,绕弯子是最蠢的事。她把手伸进包里,拿出那份方案,放在桌上,推到老周面前。
“周老师,林砚想开巡演。星耀可以帮他。方案我已经做好了。二十个城市。大陆十二个,港澳台三个,海外五个——东京、新加坡、洛杉矶、伦敦、悉尼。全部是当地最好的场馆。星耀承办,不要求签长约,不绑定版权。一个项目一个合同。林砚觉得行,就做。觉得不行,就不做。”
老周没有打开方案。他看着陈玥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小陈,你这摊子铺得够大的。东京、伦敦、洛杉矶——这些地方,星耀吃得下吗?”
“吃得下。”陈玥说,“星耀在海外有渠道。这些年虽然主业下滑,但海外业务一直是盈利的。这些场馆,我都谈过。档期没问题,预算没问题,制作团队没问题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方案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很慢,像在审阅一份很重要的文件。每一页他都要停很久,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,像是在心里验算。看到海外场馆方案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陈玥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看到成本预算那一页的时候,他皱了皱眉,抬起头看着陈玥。
“这个价格,你们不亏?”
“不亏。”陈玥说,“星耀有自己的制作团队和设备,边际成本比外面低。这个价格,我们保本,不赚钱。海外的场次可能会亏一点,但国内和港澳台的利润完全可以覆盖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落款处“星耀传媒”四个字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合上方案,看着陈玥。
“小林那边,我可以帮你递个话。但成不成,看你自己。”
陈玥点了点头。“谢谢周老师。”
老周拄着竹杖站起来。陈玥连忙站起来,想扶他,他摆了摆手。“不用,我还没老到走不动。”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小陈,小林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你不要逼他。你越是逼他,他越是不肯。你给他时间,让他自己想清楚。”
陈玥站在桌边,看着老周的背影。“周老师,我记住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竹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老周是在一个星期后跟林砚提起这件事的。
那天下午,林砚在工作室里写歌。他最近在写一首新歌,写的是湘江,写的是这条江流过的那些地方、那些人。旋律已经有了雏形,但歌词写了很多版都不满意,总觉得缺了什么。他坐在书桌前,铅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响,写了划,划了写,稿纸上涂得乱七八糟。
门被推开了。老周拄着竹杖走进来,走得很慢。林砚放下铅笔,站起来,快步走过去,扶他在沙发上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热茶。
“老周,您怎么来了?有事打电话,我去接您。”
老周摆了摆手。“没那么老,还能走。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林砚。他的目光很温和,像冬日里的阳光,不刺眼,但很暖。
“小林,你是不是想开巡演?”
林砚愣了一下。“老周,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老吴跟我说的。”老周没有提陈玥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实话。“我问了几家公司,报价太高,工作室拿不出那么多钱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茶几上。没有封面,没有标题,就是一份打印好的方案。纸张是普通的A4纸,但打印得很工整,每一页都干干净净,没有折痕。
林砚拿起来,翻开。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开始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深圳、贵州、重庆、武汉、南京、杭州、西安、长沙、沙市——十二座大陆城市。翻到下一页,香港、澳门、台北。再翻到下一页,东京、新加坡、洛杉矶、伦敦、悉尼。他的手指在“东京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在“伦敦”上停了一下,在“洛杉矶”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场馆方案、制作团队、成本预算、合作方式——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审阅一份决定命运的契约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到落款处“星耀传媒”四个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
“老,这是陈玥给您的?”
老周没有否认。他看着林砚的眼睛,目光很坦然。
“她来找过我。方案是她做的。二十个城市,大陆十二个,港澳台三个,海外五个。她说,不逼你,不签长约。你愿意做,星耀帮你做。你不愿意,她绝不勉强。”
林砚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方案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湘江。江水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,汽笛声沉闷而悠长。他看了很久,江水在流,船在走,时间在过,但他的脑子里是空的,什么都想不出来。
“老周,您觉得呢?”
老周拄着竹杖站起来,走到林砚旁边。他看着窗外的江面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小林,我不替你拿主意。但我跟你说一句——她变了。不是变好了,是变老了。老了的人,会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,会想修补一些东西。你给不给她这个机会,是你的事。但她的方案,是好的方案。这一点,我不能昧着良心说不是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江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沙发边,拿起那份方案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。他看到了场馆方案里那些备选场馆的用心,看到了成本预算里那些数字的精确,看到了合作方式里那些条款的克制。这份方案,不是一个经纪人做给艺人的方案,是一个了解他的人做给他的方案。她知道他不会签长约,所以不签长约。她知道他不想被绑定,所以不做独家。她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,所以她把最在意的那些东西,全部留在了他的手里。
他把方案放在茶几上,看着老周。
“老周,我见她一面吧。”
老周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我帮你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