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她一个人开车回公寓，北京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，三环上的车流缓慢得像一条生病的河，刹车灯的红光连成一片，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火龙。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脑子里在转，但没有一个念头是完整的，全是碎片——十年前林砚在出租屋里写歌的样子，他说“我的歌是写给老百姓听的”时眼睛里的光，她离开那天拖着行李箱走在巷子里没有回头的背影。
她没有做任何决定。她只是告诉自己：不急。急的人输。
回到公寓，她没有开灯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。这座城市的灯火太亮了，亮得让人看不清天上的星星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后走进卧室，换了衣服，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水晶的，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。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：如果当年她没有走，现在会是什么样？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照常去公司，照常开会，照常处理星耀旗下艺人的各种事务。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，从早到晚，没有一个空格。董事长在走廊里碰到她，问了一句“林砚那边有进展吗”，她回答“在推进”，三个字，不卑不亢。董事长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陈玥的脾气，她说“在推进”，就是真的在推进，不需要催。
但暗处，她开始布棋。
陈玥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拿到孙浩的完整背调报告的。
星耀的情报网络不是摆设，她想查一个人，连他小学班主任的名字都能翻出来。报告很厚，有二十多页，从孙浩的出生年月、家庭住址、教育背景、工作经历，到他父母的身体状况、收入水平、负债情况，一应俱全。她坐在办公室里，一页一页地翻，咖啡放在手边，已经凉了，她没有喝。
翻到第五页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孙浩的哥哥，孙涛，三十二岁，比孙浩大四岁。原本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，业绩不错，后来迷上了网络赌博，输光了积蓄不说，还借了一屁股债。信用卡刷爆了七八张，各种网贷平台借了十几个，利滚利，加起来将近一百万。孙涛扛不住，跑路了，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，电话打不通，短信不回，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但债主找不到孙涛，就去找孙浩的父母。每天，催收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。孙浩的母亲接电话接到手软，那些人说话难听，什么“养不教父之过”“子债父还天经地义”，老人被逼得吃不下饭、睡不着觉，血压飙升到两百，住了两次院。孙浩这些年攒的钱全填进去了，杯水车薪。他每天晚上都要给父母打电话，安抚他们，挂了电话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陈玥把报告合上，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她想起孙浩在林砚工作室忙碌的样子——那个年轻人话不多，办事利索，从不抱怨，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。林砚选的人，不会差。
她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不是打给孙浩，是打给一个叫“诚悦咨询”的公司。
诚悦咨询注册地在上海，法人代表是一个跟星耀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，四十多岁，做企业管理咨询出身，跟陈玥有过几次业务往来。陈玥在电话里只说了一件事：有一笔钱，需要通过诚悦，借给一个人。无息，无抵押，无期限。
对方问：“借给谁？”
陈玥说：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好。”
三天后，孙浩接到一个电话。对方自称是诚悦咨询的项目经理，说他们有一个“青年音乐人扶持计划”，可以提供无息贷款，用于帮助有潜力的音乐行业从业者解决家庭困难。无抵押，无担保，无还款期限，唯一的条件是——这笔钱不能用于投资或投机，只能用于解决家庭实际困难。
孙浩握着手机，手在发抖。他问了一句：“你们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对方说：“因为我们相信，音乐行业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。”
孙浩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他考虑了三天。三天里，催收电话一个没少，他母亲的血压又高了，他父亲在电话那头叹气，一声接一声，像钝刀子割肉。孙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，他给诚悦回了电话。
“我接受。”
一百万，三天内打到了孙浩指定的账户上。孙浩联系上他哥哥孙涛，让他在父母的监督下把所有的信用卡和网贷一次性还清了。还清的那一刻，孙涛坐在家里的床上，把手机里的催收软件一个一个地卸载，卸载一个，心里就轻松一点。卸载到最后一个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捂住了脸。
孙浩也想过要不要跟林砚说一声，但最终还是没说。他觉得不好意思。他怕林砚知道了，会觉得他在外面打着林砚的旗号占便宜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笔钱的真正来源，被埋得很深很深。深到即使有人去查，也只能查到诚悦咨询，查不到诚悦咨询背后是谁。而陈玥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——不是让孙浩感恩，是让孙浩不需要感恩。她不需要任何人知道。
然而孙浩父亲则告诉了老周。
第二件事，是砚声小酒馆。
陈玥是在一个周五的早上，一个人开车到沙市的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，没有带助理，没有开公司的车，自己开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，从北京出发，中途只在四个服务区吃了点东西，休息了一下，开了十六个半小时。导航带她走的京港澳高速，一路南下，过了石家庄、郑州、武汉，到沙市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。她把车停在老街外面，一个人走进巷子。
凌晨两点的老街很安静。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光线昏黄昏黄的，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幽幽的光。空气里有湘江的水汽和谁家窗台上飘出来的茉莉花香，混在一起，像一种说不清味道的香水。她走在巷子里，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她站在砚声小酒馆门口，仰头看着那块招牌。招牌上写着五个字——“砚声小酒馆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很用力。她认出那是王胖的字，不好看，但很有劲，像他这个人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她没有推门进去，里面没有人，张桂兰早就关门回家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木门，看着门框上贴着的春联，上联是“砚中磨出千般韵”，下联是“声里唱出万家春”，横批“听真歌”。她看着那副春联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她想起十年前，那时候的红玫瑰歌舞厅，林砚在台上唱歌，台下只有十几个人。
那时她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，听他唱了一整晚。那天他唱了《春天里》，唱了《大约在冬季》，唱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歌。她问他那首歌叫什么，他说“还没想好名字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