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。或者说，没人敢真正入睡。
行尸的袭击虽被击退，但那只是试探性的开胃小菜，这一点每个人都心知肚明。哨站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、焦臭和药草混合的气味，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。伤者在角落呻吟，被尸毒侵蚀的弟子由略通医术的同门紧急处理，敷上特制的解毒膏药，但依旧有人脸色发黑，陷入半昏迷。韩执事带人抢修破损的栅栏和防御工事，但损坏程度远超预期，短时间内只能以拒马、荆棘和更多触发式符箓勉强填补空缺。王猛清点着剩余的箭矢、符箓和丹药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周云归靠在一处尚算完好的箭楼基座下，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左肩崩裂的伤口，又吞服了一粒回气丹。他右肋的钩爪伤也隐隐作痛，好在没有再次开裂。战斗的疲惫和伤势的钝痛如同跗骨之蛆，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，是胸前的玉片。
自昨夜行尸退去后，玉片的温热感和指向性共鸣，并未减弱，反而在某个时刻，骤然增强了一丝，然后维持在一个比之前更清晰、更“迫切”的程度上。仿佛在催促，在警示，又仿佛在……呼应着什么遥远的存在。而那枚金属圆盘，依旧沉寂，只是偶尔在玉片共鸣最强烈时，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共鸣般的震颤。
“白骨渊……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周云归望向西北方，那里是腐骨林最深处，白骨渊所在。浓雾遮蔽了一切，但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抑感，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弥漫开来，连哨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粘稠、冰冷。
“周师弟，药长老和韩执事请你过去。”一名传令弟子跑来，低声说道。
周云归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，跟着传令弟子走向中央石屋。经过哨站空地时，他看到几名弟子正在收敛同袍的遗体，用白布仔细盖好，动作轻柔而肃穆。昨夜一战，哨站卫队阵亡七人，重伤十一人，轻伤不计。这还是药长老及时出手的结果。
石屋内，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。药长老居中而坐，神色平静，但眼神深处仿佛有风暴酝酿。韩执事和王猛侍立两旁，面色沉重。除了他们，还有两人——傅云曦，以及一个周云归不认识的、身穿黑色劲装、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、气息在启灵境八阶左右的精悍青年，正是昨夜派去接应、后留在鬼哭涧外围监视的其中一名弟子。
傅云曦安然返回，让周云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她依旧是那身月白劲装，纤尘不染，只是脸色略显苍白，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，清冷的眸子深处，也残留着未散的锐利杀意。显然，她在鬼哭涧的经历，绝不轻松。
“周小友来了，坐。”药长老示意周云归坐下，目光转向傅云曦，“傅师侄，你将鬼哭涧所见，以及返回途中遭遇，再详细说一遍，尤其关于那‘血影’和空间异常。”
傅云曦点头，声音清冷平稳：“弟子奉命前往鬼哭涧搜查。抵达外围时，发现激烈战斗痕迹，残留邪力浓郁，确为血煞道功法所致，且交手双方实力不弱，至少包含一名灵源境邪修。根据残留气息判断，林寒师弟应是在此处遭遇伏击，拼死突围。弟子循着痕迹深入，在鬼哭涧深处，发现一处被临时布置的邪阵节点，以三具新鲜修士尸骸和大量妖兽精血为基，似在汇聚阴煞血气，但阵法核心已被破坏、取走，破坏手法……与血煞道略有不同，更显暴烈直接，残留有微弱的空间切割痕迹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弟子在节点附近仔细搜索，于一处隐蔽石缝中，发现了这个。”说着，她取出一个用符箓层层包裹的、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晶石碎片，放在桌上。碎片不规则，边缘锋利，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动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强烈的邪力波动。“此物蕴含精纯的‘血煞本源’，应是邪阵核心的一部分，但似乎被强行撕裂，导致阵法失效。碎片上残留的邪力，与之前碎星坑、地底祭坛所遇，同源，但更加精炼。”
药长老接过碎片，仔细感应，眉头紧锁：“不错。而且，这碎片内部，似乎还封存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位格极高的……怨念与不甘，仿佛来自某个古老存在的意志碎片。血煞道用此物布阵，绝非仅仅为了汇聚阴煞，很可能是在尝试沟通、或者……接引什么。”
傅云曦接着道：“发现此物后，弟子本欲继续深入白骨渊方向追踪，但突然感知到数道强大的邪修气息从白骨渊深处急速掠出，朝弟子所在合围而来。其中一道气息，阴冷诡谲，飘忽不定，弟子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丝血色残影，其修为……恐怕不在弟子之下，且擅长隐匿刺杀。弟子判断不可力敌，立刻激发‘小挪移符’脱离包围，但依旧被一道血影般的攻击擦过，损耗了一张‘护身玉符’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腰间一枚出现裂痕的淡青色玉佩。“脱离后，弟子改变方向，迂回返回哨站。途中，遭遇小股行尸袭扰，皆已清除。临近哨站时，正好遇到行尸大规模袭击，便从侧翼杀入，与王猛师兄等人汇合。”
原来昨夜行尸攻势最猛时，那道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、连斩数具尸将的凌厉剑光，是傅云曦！周云归恍然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药长老赞许地点头，“敌情不明，实力占优，暂避锋芒是上策。那道‘血影’，恐怕是血煞道中擅长刺杀的‘血影卫’，诡秘难防。你能从他手下脱身，已是不易。”
他看向那名黑衣青年：“赵铭，你说说你们监视的情况。”
名叫赵铭的青年躬身道：“回长老，弟子与刘师弟奉命在鬼哭涧外围监视。傅师叔进入后不久，我们便察觉到鬼哭涧深处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和短暂的空间扭曲感，随后有三道强大邪修气息冲出，朝傅师叔方向追去。我们不敢妄动，继续监视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鬼哭涧深处，白骨渊方向，突然冲起一道暗红色的光柱，直透雾霭，虽然一闪而逝，但光柱中隐约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幻象，并伴有强烈的怨念和空间波动。光柱消失后，白骨渊方向的压抑感和邪力波动明显增强了数倍，且开始有稀薄的、暗红色的雾气向四周弥漫。我们判断情况有变，留下刘师弟继续监视，弟子立刻赶回报信。途中遇到零星行尸，皆已斩杀。”
暗红光柱？痛苦面孔？空间波动增强？
周云归心中一跳。这描述，与林寒所说的“祭坛”、“血池”、“石头发光”完全吻合！血煞道在白骨渊的布置，恐怕已经到了关键阶段，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尝试激活那“星钥碎片”！
药长老和韩执事、王猛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看来，血煞道是打算在白骨渊，以那枚可能存在的‘星钥碎片’为核心，布置大型血祭邪阵，接引他们所谓的‘主上’，或开启某种通道。”药长老缓缓道，手指轻敲桌面，“昨夜的行尸袭击，既是试探消耗，也是为了吸引我们注意力，拖延时间。如今他们准备已近完成，那暗红光柱便是征兆。我们必须立刻行动，在他们完成最后一步前，摧毁祭坛，夺回或毁掉碎片！”
“可是长老，”韩执事忧心道，“宗门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方能抵达。哨站刚刚经历袭击，伤亡不小，防御未复。而邪修至少有一名灵源境，数名启灵境高阶，还有大量炼尸和邪阵相助。我们此时主动出击，力量悬殊，恐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等援军到来，恐怕就晚了。”傅云曦清冷道，“那暗红光柱出现，意味着血祭已近尾声。一旦他们彻底激活碎片，或完成接引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届时即便援军赶到，也未必能阻止。我们必须在他们最关键时刻，加以干扰，破坏仪式，拖延时间。”
“傅师侄所言有理。”药长老沉吟道，“但强攻不可取。我们需要一个计划，既能干扰破坏邪阵，又能最大程度保存自身，等待援军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周云归身上：“周小友，你身上玉片与‘钥匙’碎片同源，可否感应到白骨渊那碎片的具体状态和位置？若能确定其精确方位和激活程度，或可找到邪阵薄弱之处。”
周云归集中精神，再次感应玉片。玉片的共鸣强烈而清晰，指向西北，但更具体的方位难以分辨。他尝试将一丝心神沉入玉片，去“触碰”那股共鸣的源头。
这一次，他“看”到的，不再只是模糊的方向。在感知的尽头，仿佛有一团被浓稠暗红与污秽黑色包裹着的、剧烈搏动的银白色光点！光点如同心脏般跳动，每一次搏动，都散发出狂暴、混乱、却又蕴含着一丝不屈纯净的浩瀚波动。无数暗红色的、仿佛血管般的能量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注入光点，试图将其彻底染红、吞噬。而在光点周围，隐约有无数扭曲哀嚎的魂影盘旋，更深处，似乎有一个巨大的、由白骨垒砌而成的祭坛轮廓，以及……翻滚的、粘稠的暗红血池！
画面一闪而逝，但信息量巨大！
周云归猛地睁开眼睛，额头渗出细汗，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。他将感知到的景象，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。
“被污染、但核心仍在抵抗的碎片……白骨祭坛……血池供养……大量生魂怨念……”药长老听完，脸色阴沉得可怕，“果然是在进行大规模的血魂祭！以生灵魂魄和精血污染、催化碎片，接引邪力！看这情形，碎片虽被污染，但核心的‘星穹’本源仍在抗争，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若能在碎片被彻底污染、或邪阵完成接引的瞬间，以同源之力进行干扰、甚至反向净化，或许能打断仪式，重创邪阵！”
“同源之力？”傅云曦看向周云归，“周师弟的玉片？”
“不止。”药长老目光深邃，“还有何姑娘。她是‘守钥人’，与碎片联系更深。可惜她昏迷不醒，远在宗门。不过，周小友的玉片既然能产生共鸣，或许可以尝试引导其力量，对碎片进行微弱干扰。但这需要接近到足够近的距离，且不能被打断，极为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傅云曦和周云归：“老夫有一计。韩执事，王猛，你二人率哨站剩余主力，佯装从正面强攻白骨渊外围，吸引邪修和炼尸主力注意，制造混乱，声势越大越好，但不可真的深入，以保存实力、拖延时间为要。傅师侄，你修为最高，剑法凌厉，且对邪力敏感，由你带领一支精锐小队，包括周小友，从侧翼隐秘小路，潜入白骨渊深处，寻找祭坛确切位置。你们的任务，不是强攻，而是潜伏接近，寻找机会。若能以周小友玉片之力干扰仪式最佳，若不能，则尽可能破坏祭坛外围辅助阵法节点，或制造混乱，为援军到来争取时间。记住，安全第一，事不可为，立刻撤退！”
“弟子领命！”傅云曦毫不犹豫。
“是！”周云归也沉声应下。他知道这任务九死一生，但正如药长老所说，这是唯一可能打断仪式、拖延时间的机会。而且，他心中对那枚被污染的碎片，对白骨渊的秘密，也有一种必须去探究的冲动。
“赵铭，你熟悉鬼哭涧至白骨渊的小路，由你为傅师侄带路。”药长老对那黑衣青年道，“另外，将此物带上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碧绿、散发着磅礴生机和稳固空间波动的丹药，递给傅云曦，“此乃‘定空丹’，若遭遇强烈空间紊乱或禁制，可服下，可保周身三丈空间暂时稳定，持续十息。或许有用。”
他又看向周云归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绘制着复杂星辰图案的淡银色符箓：“此乃‘星引符’，是以一丝微弱的‘星钥’碎片气息炼制而成，可加强你对同源之物的感应，或许能帮你更精准地定位碎片核心。但切记，不可长时间激发，否则可能被邪修反向追踪。”
“多谢长老！”周云归郑重接过符箓，入手温凉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、与玉片隐隐呼应的奇异波动。
计划既定，众人不再耽搁。韩执事和王猛立刻去集结队伍，准备正面佯攻的物资，制造声势。药长老则再次进入石屋，一边继续以灵力维持林寒生机，一边准备接应可能到来的援军，并统筹全局。
傅云曦、周云归、赵铭，以及傅云曦挑选的另外三名修为在启灵境四、五阶、擅长隐匿、侦查或阵法的两男一女内门弟子，迅速在哨站一角汇合，检查装备，做最后的准备。
周云归将“星引符”贴身收好，与玉片放在一起。他换上了一套更适合潜伏的、沾染了腐骨林泥土和植物汁液气味，从阵亡弟子遗物中找来的灰色劲装，外面依旧套着“青鳞甲”。破邪弩和剩余的破邪箭、爆炎雷、金刚符都仔细检查一遍。消防斧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。那枚金属圆盘，被他用数层隔绝气息的符纸包裹，放入储物袋最底层。
傅云曦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暗青色劲装，将长剑用布条缠绕，遮掩锋芒。她分给每人两枚“隐息丹”和一张“敛气符”，用于最大程度隐藏气息。赵铭则摊开一张更加精细的、标注了数条隐秘小径的腐骨林深处地图，与众人最后确认路线。
“我们从这里出发，沿‘鬼泣溪’逆流而上，进入‘断魂峡’，从峡谷侧壁的古老栈道迂回到白骨渊西侧峭壁。这条路极其难行，且栈道年久失修，但应该能避开邪修的大部分明哨。根据以往探查，白骨渊西侧峭壁下，有一处被藤蔓遮掩的裂缝，可直通渊底边缘，距离祭坛所在的核心区域大约三里。”赵铭指着地图低声讲解。
“行动要快，但要静。任何情况下，不得轻易动用灵力，除非万不得已。我们的目标是潜入、观察、干扰，不是战斗。若被发现，或遭遇无法抵御的危险，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，不可恋战。”傅云曦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在周云归脸上停留了一瞬，“周师弟，你跟紧我。你的任务是感应碎片，寻找干扰时机，其他的，交给我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云归点头。
片刻后，哨站正面传来喧嚣，韩执事和王猛带领着数十名弟子，高举火把，擂动战鼓，发出震天喊杀声，如同洪流般冲出哨站，朝着白骨渊方向浩荡而去。正面佯攻，开始了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傅云曦小队六人，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，从哨站侧后方一处隐蔽的缺口悄然滑出，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尚未散尽的雾气，朝着另一个方向，无声无息地潜去。
兵分两路，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
周云归紧跟在傅云曦身后，踩在湿滑冰冷的溪边岩石上，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与轰鸣，心中却异常平静。他摸了摸胸前的玉片和星引符，又看了一眼储物袋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随波逐流，被卷入漩涡。这一次，是他主动选择，踏入风暴中心，去探寻真相，去兑现承诺，也去……争取那一线生机与未来。
腐骨林的晨雾，冰冷刺骨，却无法冷却他眼中逐渐燃起的决意。
白骨渊，古战场，血祭邪阵，被污染的星钥碎片……
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