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耀的业绩增长点,被放在了林砚身上。
这个决定不是陈玥做的,是董事会做的。战略会议开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,有人提出了这个名字。市场部总监张伟站起来,打开投影仪,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,标题是“2016年度核心艺人资源盘点——业绩增长突破口”。PPT里列了二十几个名字,有的是星耀旗下的一线艺人,有的是正在洽谈合作的对象,有的是竞争对手的核心资源。林砚的名字被单独标了出来,用红色的字体,加粗,放大,放在第一页。
张伟指着屏幕,语气笃定,像是在做一份不容置疑的论证报告。“根据我们的数据监测,林砚是目前市场上最具商业价值的独立音乐人。《山歌寥哉》的全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七百亿,《罗刹海市》一首歌就占了两百多亿。他的粉丝粘性极高,转化率远超行业平均水平。而且他没有签任何经纪公司,他的工作室是独立的。这意味着——他的商业价值,还没有被充分开发。”
他翻了一页PPT,上面是林砚的收入结构分析图,用饼状图的形式呈现,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收入来源。版权收入占了一大半,演出收入其次,商业代言占比最小。张伟指着那个小小的饼块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注意到的话。“他的商业代言收入,只有百分之四。而同级别的艺人,这个数字通常在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间。这意味着他的商业价值至少还有六倍的增长空间。如果我们能签下他,光是代言这一块,每年至少能给公司带来五千万以上的纯利润。”
董事长放下手里的笔,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红色名字,沉默了几秒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转向陈玥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询问,是命令。
“陈玥,你跟林砚的关系,我们都清楚。这件事,你来负责。”
陈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握着笔的指节泛白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我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。”
董事长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商量,像在下一道军令。“那是你的事。董事会只看结果。你是公司高级合伙人,不是普通员工。公司需要你的时候,你得站出来。”
方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,语气比董事长更温和,但温和里藏着刀,像棉花里裹着针。“陈总,董事会给您的任务是六个月内完成。任务分三个等级。”
他翻开面前的文件,念了出来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“第一等级,林砚完全加入星耀。公司可以给出最高两个亿的签约费用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两个亿,这个数字对星耀来说不是小数目,同时对林砚的潜在价值来说,也算可观了。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,但很快安静了。
方远没有停顿,继续往下念。
“第二等级,如果第一等级做不到,就独家代理他三年的全球演唱会。星耀在演唱会承办方面的资源和经验是行业顶尖的,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是双赢。”
“第三等级,如果以上都谈不妥,必须代理他今年内的演唱会。哪怕只拿到一年,也能为公司的业绩增长和品牌名誉提升提供支撑。”
方远合上文件,抬起头,看着陈玥。他的目光平静,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题目。他把文件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三点都做不到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。陈玥知道。她太知道了。那句话说出口的后果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散会后,陈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电梯间。她一个人走楼梯下了两层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她没有开灯,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,灰蒙蒙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拉得很长。她把手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拿出手机,翻开通讯录,找到林砚的名字。
头像是一把吉他。她点开,对话框是空的。上一次聊天,是去年咖啡厅离开时。她往上翻了翻,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,只有两个字——“保重”。林砚没有回复。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在那里。
窗外的天色更暗了,CBD的灯火次第亮起,一盏一盏的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。她看着那个对话框,看了很久。她想打几个字,想说“林砚,好久不见”,想说“方便见个面吗”,想说“有些事想跟你聊聊”。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打。
她想起十年前,湘南那个县城的露天商演。她穿着黑色羽绒服,扎着高马尾,站在后台的角落里,手心全是汗。林砚唱完了,从台上下来,她走过去,说“林砚老师,我叫陈玥,我想做你的经纪人”。那时候的她,什么都没有,但什么都不怕。她敢走上前去,敢说出自己的想法,敢把所有的热情都掏出来放在一个人面前。
现在她什么都有了。职位、年薪、头衔、地位。但她不敢了。
她想起那些年,他们一起挤公交、吃泡面、跑场子。冬天的公交车上,窗户关不严,冷风灌进来,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林砚围上,林砚说“你不冷吗”,她说“不冷”。其实冷,冷得脚都麻了。但她觉得值得。她想起林砚在出租屋里写歌的样子,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眉头微微蹙着,铅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响。她坐在旁边,帮他整理手稿,把写完的页子按顺序排好,用夹子夹住。有时候林砚写到很晚,她就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林砚的外套,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的歌是写给老百姓听的,不是写给资本看的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她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,现在也这么觉得。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无条件站在他身边的人了。她有她的立场,她的责任,她的身不由己。她现在是资本的一部分。她坐在星耀大厦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,穿着定制的职业套裙,戴着珍珠项链,手腕上是一块低调而昂贵的手表。她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,八点半到公司,九点开第一个会,晚上十点之后才能下班。她的日程表排到了三个月以后,每一分钟都被精确地计算过。她见的人,说的话,做的决定,都在资本的逻辑里运转。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为了一个人放下一切的小姑娘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暗了下去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林砚的样子,不是现在的他,是十年前的他。瘦,年轻,眼睛里有光。他站在那个露天舞台上,抱着那把破吉他,唱了一首她当时没听过的歌。她站在台下,听着听着就哭了。不是因为歌好听,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不该站在这里。他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,被更多的人听到。她那时候想,我一定要帮他。后来她确实帮了他。再后来,她离开了他。再再后来,她在资本的棋盘上,成了被派去说服他的人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进手包里,拉上拉链。她没有发任何消息。
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,万家灯火,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。她站起来,拿起手包,关掉办公室的灯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精致的妆容照得有些失真。她按下电梯按钮,门开了,她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。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,像一个巨大的、永不熄灭的舞台。但那舞台上的光,照不到她身上。
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28,27,26……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电梯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,吹得她脖子发凉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,珍珠的触感温润而光滑,像一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。
她想起方远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三点都做不到,就叫她从星耀卷铺盖走人。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卷铺盖走人。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快十年,从普通员工做到高级合伙人,她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,她的名字印在公司的宣传册上,她的照片挂在走廊的荣誉墙上。她以为自己站稳了。但资本面前,没有谁是站得稳的。今天你是高级合伙人,明天你可能是“卷铺盖走人”的那一个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安在门口的值班室里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,一明一暗。陈玥走过大厅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保安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“陈总慢走”,她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她缩了一下。三月的北京,夜风还是凉的,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缎。她站在大厦门口的台阶上,仰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上看不到星星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把整个城市罩在下面,像一个巨大的盖子。
她走下台阶,朝停车场走去。身后,星耀大厦的灯还亮着,一层一层的,像一座透明的塔。她没有回头。
她没有给林砚发任何消息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不敢面对那个对话框,不敢面对那个名字,不敢面对十年前站在露天舞台上的那个年轻人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收不回来了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问出那句藏在心底很多年的话——“你恨我吗?”她更怕的是,听到答案。
停车场里,她的车停在三号车位上,一辆黑色的奥迪,低调,不显眼。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。引擎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她打开车灯,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,灰白色的水泥地面,上面画着黄色的停车线。
她挂上档,驶出了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星耀大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,消失在拐角处。她看着前方,路面在车灯的光里延伸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董事会,不知道该怎样完成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不知道三个月后自己还会不会坐在这辆车里。她只知道,今晚,她没有发那条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