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的临时会议室在星耀大厦的三十层，比陈玥的办公室还高两层。会议室很大，能坐二十多人，长桌是实木的，深棕色，表面擦得锃亮，能照出人影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，都是星耀投资过的电影的海报，装裱得很精致。窗帘拉下来了，室内的光线很柔和，空调的温度调得恰到好处，不冷不热。长桌的两侧坐满了人，有的在翻文件，有的在低声交谈，有的闭目养神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在座的除了星耀的几位核心董事，还有尊悦集团、凯旋资本、方圆资本、中鑫资本、光烊控股的代表。尊悦集团派来的是投资部总经理方远，四十出头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，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，低调地闪着光。他说话慢条斯理，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。他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，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，笔帽没有盖上，随时准备写字。他的助理坐在他身后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。
陈玥坐在长桌的左侧，面前放着一杯矿泉水，瓶盖拧开了，但她一口没喝。她穿着一件深咖色的职业套裙，头发盘在脑后，妆容精致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。她的目光在在座的人脸上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方远身上。方远正在翻文件，没有看她。她注意到方远的文件扉页上印着“绝密”两个字，红色的，很醒目。
会议准时开始。方远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，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幕前，按下遥控器，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，标题是“星耀传媒私有化方案——2016”。
“各位，尊悦集团联合凯旋、方圆、中鑫、光烊，正式向星耀传媒董事会提交私有化提案。”他的语气平稳，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论证过的结论，“方案如下：以每股5.50美元的价格，收购星耀传媒全部流通股份。总交易金额约37亿美元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头看文件，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，有人面无表情，有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星耀的董事长坐在长桌的顶端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是星耀的创始人，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但精神矍铄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，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。他听着方远的陈述，没有任何反应，像一尊雕塑。
方远翻了一页PPT，继续说下去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。“私有化完成后，星耀将从纳斯达克退市。星耀持股比例将从私有化前的17.9%提升至31%，增强对公司的控制权。”他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他又翻了一页。“私有化后，我们将逐步拆除星耀在美国上市时搭建的VIE架构，将境外股权平移至境内，使公司股权结构符合A股上市要求。”
方远说完，合上文件，坐回椅子上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的助理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时间窗口：2016-2017。”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星耀的董事长第一个表态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“尊悦的方案，我们董事会认真研究过了，原则同意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其他几位董事也相继表态，都说“同意”。没有人反对，没有人提出异议。不是真的没有异议，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，私有化是唯一的出路。不私有化，星耀可能会死。私有化，至少还有活下来的可能。
陈玥没有说话。她端起矿泉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从喉咙凉到胃里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。她放下水瓶，看着方远。方远也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像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数学题。
会议在半小时内结束了。与会者陆续离开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会议室里只剩陈玥一个人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坐了很久。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“陈总，您下午四点半还有一个会。”她没有回复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私有化完成后，星耀传媒从纳斯达克退市。股票代码从网站首页上消失了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那些曾经让投资者兴奋的数字、那些在财报会上被反复强调的增长曲线、那些被包装成“行业标杆”的业绩，都成了过去时。星耀的官网上，投资者关系那一栏变成了灰色，点进去只有一行字：“星耀传媒已于2016年4月完成私有化交易，不再在纳斯达克挂牌交易。”
现在摆在星耀面前的，是一张全新的、更残酷的考卷。
私有化过程中，星耀背上了约15亿美元的债务。这个数字，陈玥在签署文件的时候看过不止一遍，但每一次看到，都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。15亿美元，按当时的汇率，将近一百亿人民币。星耀一年的净利润，在最辉煌的时候，也不过这个数的一半。利息每个月都在滚，像雪崩一样，越滚越大。财务总监在内部会议上汇报过，如果不能在两年内完成A股上市，光是利息就能把星耀压垮。
更麻烦的，是对赌协议。
方远在私有化完成后的第一次战略会议上，把对赌协议的条款向管理层做了通报。会议安排在星耀大厦的顶楼会议室，比上次的临时会议室还高一層。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全景，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西山，但那天天气不好，窗外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方远站在白板前，用白板笔写下几个关键数字。他的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。“2018年3月31日前，完成A股上市。否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转过身，看着在座的十几位高管。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，像一把尺子，在丈量每一个人的承受力。
“星耀需分配至少75%的年度利润给投资方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，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财务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，又重新戴上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市场部总监张伟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，表情严肃，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。
方远把白板笔放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“各位，时间不多了。从今天算起，到后年三月，不到两年。”
散会后，陈玥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坐在会议室里，看着白板上那几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75%。不到一年。她想起十年前，自己刚入行的时候，觉得资本市场是一个让人梦想成真的地方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往前冲，觉得只要够努力，什么都能做到。现在她知道，资本市场不是让人梦想成真的地方，是让人在刀尖上跳舞的地方。跳过去了，活。跳不过去，死。没有人会因为你是老员工就对你手下留情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高级合伙人就给你多宽限几天。
数字是冷的，资本是冷的，时间是冷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