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黑石阵像一锅煮到一半的残渣。花玄缺的铁剑插在雪地里,剑柄微微震颤,七个骷髅酒葫芦安静地挂在腰间。
林玄策趴在地上,嘴角不断溢血,一只手撑着冻土,另一只手还死死掐着左臂上的黑钉。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像是破风箱在抽气。
“你……赢不了。”他抬头,眼白全红,瞳孔缩成针尖,“我死了,你也活不成。”
花玄缺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右手。那只手正一点点往腰后摸去,动作很慢,但带着杀意。
他知道这人不会认输。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咬下一块肉来。
果然,林玄策猛地发力,整个人像野狗一样扑起,血剑“噬魂”从肋下滑出,直刺花玄缺心口。这一击快得带出残影,剑尖划破空气,发出撕布声。
花玄缺侧身避让,左肩还是被擦中。粗陶碗从袖中滑落,砸在石头上碎成几片,残酒混着血渗进雪里。
他皱了下眉,不是因为疼,而是那碗是赵铁匠送的。
林玄策不管这些,一击不中反而更疯,双臂张开如鹰扑兔,血剑横扫而来。这一剑毫无章法,却力道惊人,地面被犁出一道三尺长的沟壑。
花玄缺退半步,抬脚踢飞一块碎石。石子撞上血剑侧面,发出铛的一声,偏了寸许。
紧接着又是三连斩,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,每一剑都带着自毁的狠劲。花玄缺接连后撤,靴底碾过断裂的骨环,踩碎两根指骨。
他看出门道了。林玄策现在完全是靠黑钉刺激经脉强行提功,真气乱窜,招式也跟着乱。这种打法撑不过十招,可一旦被蹭中一下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第四剑劈来时,花玄缺不再闪避。他左手握拳,迎着剑刃砸下,硬生生将血剑压向地面。
火星四溅。
林玄策手腕剧震,差点脱手。他瞪大眼,似乎不信有人敢用拳头接他的剑。
花玄缺趁机右腿扫出,踹在他膝盖窝。林玄策跪倒在地,嘴里喷出一口血沫。
“你输了。”花玄缺终于开口,声音和北疆的冻土一样硬。
“放屁!”林玄策吼得满脸青筋暴起,脖子上血管一根根凸出来,像要炸开。他忽然仰头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血剑上。
剑身嗡鸣,红光暴涨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弹起,速度竟比刚才还快三分,血剑由下往上撩,直取花玄缺咽喉。
花玄缺低头躲过,发带却被削断。黑发散落下来,遮住左脸的疤痕。
他顺势抓住林玄策持剑的手腕,借着对方冲势往前一带,肩背狠狠撞上其胸口。两人滚作一团,在雪地上翻出老远。
最后是花玄缺压在上面,单膝顶住林玄策腹部,左手锁住他脖颈,右手抽出透骨钉抵住太阳穴。
林玄策还在挣扎,四肢抽搐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,鼻孔和耳朵都在渗血。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!”他嘶吼,“我练了二十年剑,杀了那么多人,怎么会输给一个屠夫?你懂什么剑道?你只会杀人!”
花玄缺看着他扭曲的脸,想起十年前在魔教总坛见过的那些疯魔者。走火入魔的人都是这样,临死前还在喊自己没错。
“剑道?”花玄缺声音低沉,“你早就不配谈这个字。”
林玄策咧嘴笑了,满口血牙:“那你呢?花玄缺,你比我干净多少?你手上的人命少吗?你说你是正义?哈……你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!”
花玄缺手指收紧,透骨钉陷进皮肤半分。
林玄策却笑得更厉害:“来啊,杀了我。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胆子,亲手结束一条命。”
风卷着雪打在两人脸上。
花玄缺缓缓松开手,把透骨钉收回靴筒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雪,拎起插在地上的铁剑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林玄策躺在地上喘气,眼神涣散: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“我要你活着,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。”花玄缺低头看他,“看清楚你这一生追求的力量,换来的是什么。”
林玄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,笑声里带着哭腔:“好,好得很!那你等着,我一定活下来,我要让你亲眼看着,北疆怎么烧成灰,林凤仪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,我要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
花玄缺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知道这是邪功反噬到了极致,再强撑也撑不了多久。
果然,林玄策的抽搐慢慢变弱,手臂垂了下来,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。他的眼睛睁着,目光却已经散了,嘴里仍在喃喃:“我没输……我没输……”
花玄缺转身想走,又停下。
他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玉佩碎片,上面沾着血和泥。这玩意儿曾经是他师门信物,如今只剩个壳子。
他把它丢回雪里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声。风雪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,身形佝偻,拄着根绿竹杖。
花玄缺没回头,只是把铁剑扛到肩上,七个骷髅酒葫芦轻轻晃了一下。
林玄策在地上翻了个身,挣扎着想爬起来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翻裂也不停。
“花玄缺!”他嘶喊,“你给我回来!你不能就这么走!”
花玄缺的脚步顿了顿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慢慢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