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玄缺站在骨环外,靴底碾碎的指骨发出脆响。他没看脚下,目光落在林玄策身上。五步距离,不近不远,足够结印,也足够出剑。
林玄策背靠石柱,双手已在头顶交叠,十指翻转如蝶。黑石沟槽里的暗红液体开始冒泡,像是被煮沸的血浆。三块主石缓缓升起半寸,表面符文逆向流转,泛出幽绿光晕。
阵法将启未启。
花玄缺右手指节微动,铁剑仍垂在身侧。他低头扫了眼脚边那根断指骨,裂口平整,角度偏斜,是内力震断的痕迹。不是自然断裂,也不是逃命时踩裂——这是调息失控,真气反冲所致。
林玄策的血影诀,走岔了。
这人现在强行催动邪阵,等于往破船上加火药,点火那一刻,最先炸的就是他自己。
花玄缺抬眼,盯着阵心三块主石之间的空隙。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像热浪扭曲空气,正是符文流转的断点。阵眼薄弱处,也是力量交汇口。
破阵不能强来。正面踏进去,会被旋转力场撕成碎片。得等,等他最后一式结印,气息最滞的瞬间。
林玄策嘴唇开合,咒语低哑,最后一个音节拖得极长。他双手猛然下压,掌心对准地面。
黑石嗡鸣,红液沸腾,整座荒原的地皮都颤了一下。
就是现在。
花玄缺斜跨一步,不是直冲阵心,而是贴着骨环边缘切入。他身形一矮,影子被阵光拉长,瞬间吞没在石柱阴影里。那股旋转气流扑面而来,却擦着他左肩掠过,卷起一片雪尘。
他已入阵。
落地无声,脚尖点在一块未浮起的黑石上。他没看林玄策,手腕一抖,铁剑横劈而出。
剑锋未触地,掌风先至。半月形剑罡离手飞出,精准切入三块主石间的气隙。地面咔嚓裂开一道细缝,红液流动戛然而止。
符文光芒猛地一跳,随即熄灭大半。
林玄策双掌正要拍下,忽觉体内真气一滞,像是奔马撞上断崖。他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胸前血袍上,结印的手僵在半空。
阵,破了。
他瞪眼看向花玄缺。那人收剑回立,七枚骷髅酒葫芦轻轻晃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花玄缺站在距阵心不足三步处,眼神冷得像北疆冻了三十年的冰。
林玄策靠着石柱,喘了两口气,嘴角慢慢扯出个笑。血顺着唇角往下淌,在下巴滴成一点。
“你懂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发涩,“这阵,不是为了杀你。”
花玄缺没应。他右手握剑,左手垂在身侧,眉骨上的疤微微跳了一下。
“是为了打开门。”林玄策咳了一声,又笑了,“你毁了它,也毁了机会。地底的东西……再不会醒来。”
花玄缺依旧不动。他知道这人说话向来真假掺半,前一句可能是疯话,后一句就藏着杀机。
他盯着林玄策的右手。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,指尖发青,显然是真气逆行未平。血影诀本就霸道,强行催阵,伤得比表面严重。
这种人,越是虚弱,越会拼命。
果然,林玄策慢慢直起身,一只手撑着石柱,另一只手缓缓摸向腰间玉佩。他指甲抠进玉缝,像是在找什么机关。
“你以为……破了个阵就赢了?”他喘着说,“我告诉你,花玄缺,你这辈子都在杀人,可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力量吗?不是剑,不是功,是让天地为你所用。”
花玄缺终于开口,五个字:“你已经输了。”
林玄策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。
“阵破,气散,你连站稳都难。”花玄缺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在石头上,“还谈什么力量?”
林玄策咧嘴,满口血牙:“我输?哈……我师兄死在我剑下,掌门死在我手里,丐帮分舵烧成灰,西岭三十六寨一个没剩。我早就不在乎输赢了。”
他忽然抬手,把玉佩狠狠砸向地面。
啪的一声,玉佩碎裂,露出里面一枚黑色小钉。钉尖朝上,正对着阵心残存的符文。
花玄缺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重启阵法的引子,是自毁机关。一旦触发,残留的红液会倒灌经脉,短时间内暴涨功力,但也等于自焚经脉,活不过半刻。
疯子才用的招。
可林玄策就是疯子。
他弯腰抓起黑钉,直接插进自己左臂。一声闷响,血溅三尺。他仰头嘶吼,双眼瞬间涨得通红,皮肤下像是有虫在爬,鼓起一条条青筋。
花玄缺后退半步,剑尖微抬。
林玄策缓缓抬头,嘴角咧到耳根,血糊满脸。他抬起手,指向花玄缺。
“你说我输?”他声音变了调,像是砂纸磨铁,“那你来啊。看看是我先死,还是你先跪!”
他一步踏出,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。第二步,手中血剑“噬魂”嗡鸣出鞘。第三步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直扑花玄缺。
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
花玄缺横剑格挡,铛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林玄策这一击用了全身力气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但他没退,反而顺势旋身,一脚踹在林玄策肋下。
砰!
林玄策飞出去两丈,撞在一块黑石上,石块当场崩裂。他滑落在地,却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趴在那里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笑。
“好,好得很……”他慢慢撑地,“你打我,骂我,毁我阵,可你救不了任何人。小桃死了,韩小飞死了,老帮主快了,下一个是谁?是你身边的女人吗?”
花玄缺眼神一冷。
林玄策抹了把脸,血混着汗,涂得满脸都是。“你护不住她。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你活着,不过是个刽子手,早晚被人砍了脑袋,扔进乱葬岗。”
他说一句,往前爬一步。
“你信不信,我死之前,能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?”
花玄缺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林玄策忽然停下,抬头盯着他,眼白全红,像两盏鬼灯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”他笑,“因为你怕。你怕杀了我,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风穿过石阵,呜咽作响。
花玄缺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错了。”
林玄策一愣。
“我不是不敢杀你。”花玄缺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是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。”
他举起铁剑,剑尖对准林玄策咽喉。
“我要你活着,看着自己什么都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