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亲戚们陆续告辞。有人开车来的,有人骑着电动车来的,有人开着三轮车来的,有人走着来的,住在隔壁,几步路就到了。母亲站在院门口送客,手里拎着早就准备好的回礼——红塑料袋装着自家熏的腊肉和蒸好的糍粑,每个客人一份。腊肉切得整整齐齐,码在袋子里,肥瘦相间,红白分明。糍粑是圆形的,压得扁扁的,表面撒了一层米粉,防粘。客人们接过袋子,笑着说“太客气了”,母亲笑着说“应该的,慢走啊”。
父亲在院子里扫鞭炮碎屑。碎屑铺了一地,红红的一片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。扫帚一下一下地扫,碎屑聚成一堆,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。阳光照在刚扫过的地面上,亮堂堂的,像一面镜子。
曾益一家没有多待。孩子困了,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,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,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曾益的老婆抱着孩子先上了车,动作很轻,怕把孩子弄醒。她弯下腰,把孩子放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,系好安全带,孩子哼唧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她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关上车门,自己坐到副驾驶。
曾益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。
“小林,你今年应该会办演唱会吧。”他忽然说了一句,语气不像刚才吃饭时那么随意,多了一些认真,多了一些郑重。
林砚愣了一下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茶。风吹过来,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,在他面前飘散。
“应该会在下半年吧。”
曾益点了点头“如果要我帮忙说一声”。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传递某种不用说的东西。然后他转身上了车,关上车门,摇下车窗,探出头,朝院子里的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、欧阳倩倩挥了挥手。
“新年快乐!”
车子缓缓驶出了巷子,尾灯在冬日的阳光里亮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。林砚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院子。
下午的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院子里安静了下来,只剩满地的鞭炮碎屑和瓜子壳,还有墙角那几只还没被带走的活鸡活鸭,咕咕嘎嘎地叫着,声音不大,但很热闹。
母亲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。父亲在院子里继续扫地,扫帚一下一下的,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。老周继续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眼镜滑到了鼻尖,快要掉下来了,他猛地醒了一下,推了推眼镜,又闭上了眼睛。张桂兰帮忙在收拾桌上的剩菜,把没怎么动过的菜装进保鲜盒里,码得整整齐齐,放进冰箱。欧阳倩倩在帮忙擦桌子,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,一圈一圈的,桌面越来越亮。王胖搬了把椅子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。
林砚搬了把椅子,坐在王胖旁边。他也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,像母亲的手。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王胖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在说梦话。
“林哥,你刚才说给曾益写歌,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?”
林砚没有睁眼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先放着吧。有灵感了就写。”
王胖没有再问。欧阳倩倩从堂屋里探出头,手里拿着抹布,看到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笑了笑,没打扰他们,又缩回去了。
院墙上,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,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。远处的田埂上,有人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在蓝天里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,像一只不落地的鸟。
日子照常过。
林砚回到了沙市。白天在工作室里写歌、练笛子、整理采风笔记。晚上去砚声小酒馆坐坐,不一定唱,有时候只是坐坐,喝一杯茶,跟老陈下盘棋,听赵铁柱吹牛,帮张桂兰搬几箱酒水。
老周的身体时好时坏,但精神比年前好了很多。他隔三差五来工作室坐坐,听听林砚新写的demo,提几句意见。有时候林砚写了一首歌,觉得差不多了,拿给老周听。老周听完,沉默一会儿,说一句“副歌的转调可以再顺一点”或者“这段歌词的韵脚不太对”。林砚回去改,改完了再拿给老周听。老周再听,再提意见。如此反复,有时候一首歌要改七八遍才能过。
林砚没有忘记饭桌上随口应下的那首歌。
二月底的一个晚上,沙市下了一场小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打在工作室窗外的梧桐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砚坐在书桌前,整理一份采风笔记,翻到一页关于“山河”主题的资料。那是他在老周的录音室里找到的一份旧手稿,老周生前写的,只有几行字:“山河不是地图上的线条,是脚下的泥土,是头顶的天空,是每个人心里的那口气。”
他放下笔,把那份手稿拿起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老周的字迹工整而有力,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,不是写的。他看着那些字,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段旋律。不是完整的,只是一段动机,像一颗种子,在心里埋了很久,忽然发了芽。
他放下手稿,拿起吉他,试着把那几个音弹出来。不对,重来。还是不对,再重来。他反复弹了十几遍,手指在琴弦上摸索着,像在黑暗中找路。那段旋律渐渐清晰了,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,上面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。他拿起铅笔,在稿纸上写下了几个音符,又划掉了,又写了几个,又划掉了。稿纸上涂涂改改,黑一片白一片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
他写歌词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不是曾益,不是玲花,是这片土地。
他从最北边想到了最南边——漠河的雪,白的刺眼;喀什的风,干的裂唇;三亚的海,蓝的让人想哭。他从最西边想到了最东边——喜马拉雅山巅的经幡,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面永不倒下的旗;日喀则的蓝天,蓝得不讲道理,像有人用颜料泼上去的;长白山的林海,松涛阵阵,像大地的呼吸。他从五千年想到了现在——秦砖汉瓦,唐宋诗词,长江黄河,三山五岳。那些意象像潮水一样涌来,他来不及挑选,来不及过滤,只是拼命地写,把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变成文字,一行一行地落在稿纸上。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,稿纸写了一页又一页。有些句子写出来,觉得好,但放在整首歌里不合适,就划掉,在旁边重新写。有些句子写了一半,卡住了,就停下来,喝口水,站起来走两圈,再坐下来继续写。
写到副歌的时候,他停笔了很长时间。副歌是一首歌的灵魂。前面的所有铺垫,都是为了把听众带到副歌那里。副歌要接得住前面的情绪,还要把它推上去,推到高处。但不是喊出来的高,是站上去的高。他想了想,在稿纸上写下了几句:
“挥毫提笔画我山河,剑锋千轫画这巍峨,滔滔江水走笔龙蛇,我丹青不渝画我中国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读了一遍,觉得对了。不是字对了,是气对了。那种气,不是他一个人的气,是这片土地几千年的气。他只是把它接住了,然后传下去。
他继续写。从东写到西,从南写到北。他写到了日喀则的喜马拉雅巅,写到了漠河的雪,写到了喀什的狼烟,写到了三亚的海浪。他写到了长江头到长江尾,兄弟共饮长江水;写到了黄河南到黄河北,华夏儿女那么美。他写到了唐寅、伯驹、公望、山人、希梦,写到了屈原、李白、杜甫、苏轼、陆游。那些名字在稿纸上排成一行,像一座座山峰,连绵不绝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放下。铅笔短得握不住了,笔头磨秃了,露出里面深色的铅芯。他把稿纸拿起来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念到最后一句“百鸟朝凤龙起舞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不是情绪到了,是嗓子有些累了。他放下稿纸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这首歌,叫《山河图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