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桌上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王胖几杯米酒下肚,脸就红了。他这人平时话就多,喝了酒更多,像拧开了水龙头,关都关不住。他端着酒杯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,眼睛在桌上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曾益身上,忽然冒出一句:
“曾益老师,我一直觉得你这活儿好,事少钱多。”
桌上的人同时顿了一下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王胖。欧阳倩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,王胖没理她,继续说下去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年终总结。
“你看啊,你唱歌的时候,词就那么几句——‘yo yo’、‘oh yeah’、‘留下来’——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。唱完了,一分钱不少拿,听说还是跟玲花老师平分演出费。演出费是平分的,活儿可不是平分的。玲花老师在台上唱得满头大汗,你在旁边‘yo yo’两声,钱就到手了。这不是事少钱多是啥?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欧阳倩倩笑得趴在桌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筷子都掉了,差点掉进菜盘子里。张桂兰笑得直摇头,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,擦了擦眼角,又擦。老周笑得咳了两声,端起茶杯喝了口水,又忍不住笑了,茶水从嘴角溢出来,他也不擦。曾益的老婆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林砚也笑了,笑得温和,像春天的风。
曾益没有生气。他放下筷子,坐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,表情一本正经,像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。他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,然后开口了,语气郑重其事。
“王胖,你这话不对。”
王胖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词虽少,但节奏感强。”曾益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,一下一下的,打着拍子,“那是‘点睛之笔’,懂不懂?一首歌要是没有‘yo yo’,就没有灵魂。就像吃饺子不蘸醋,吃面条不放辣椒,没味儿。你想想,《月亮之上》要是没有‘oh yeah’,那还是《月亮之上》吗?”
王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接。他挠了挠头,想了想,忽然咧嘴笑了,举起酒杯,说了一句:“曾益老师,您这自黑的水平,比您唱歌的水平还高。我敬您一杯。”
两个人碰了杯,清脆的声响在堂屋里回荡。曾益仰头干了,王胖也干了,两个人都喝得脸上泛红。
欧阳倩倩捡起掉在桌上的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,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在王胖碗里,小声说了一句“你少喝点”。王胖嘿嘿笑了两声,端起碗,大口扒饭。
曾益的老婆坐在旁边,一直在笑,但没有插话。她是个温柔的女人,说话声音不大,但一开口,桌上的人都安静了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大家,嘴角带着笑,像在讲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。
“我跟你们说个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曾益身上,曾益正在喝茶,假装没听到。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,林砚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破。
“有一回演唱会,他在台上唱到一半,趁换服装的工夫,溜下台去吃夜宵了。”
“啊?”王胖瞪大了眼睛,嘴里的饭都忘了嚼。
“真的。”曾益老婆笑得更深了,眉眼弯弯的,“那是在广州的演唱会上。唱完上半场,他下台换衣服,后台不知道谁买了一份炒河粉放在桌上。他闻着香味就走不动了,坐下来,吃了一碗炒河粉,还喝了一碗汤。吃完擦擦嘴,换了衣服,又上台了。”
张桂兰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,她弯腰去捡,半天没捡起来,笑得没力气。老周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,嘴角弯着,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。
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欧阳倩倩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从头到尾,观众没发现,玲花也没发现。”曾益老婆的语气像在讲一个传奇故事,“他唱完最后一首歌,还跟观众挥手说‘谢谢大家’,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。后来玲花知道了这件事,气得一个星期没跟他说话。”
满桌的人笑得直不起腰。王胖笑得拍桌子,碗筷叮叮当当地响。张桂兰笑得直揉肚子,说“不行了不行了,肚子疼”。欧阳倩倩笑出了眼泪,用纸巾擦了擦眼角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曾益老师,您这也太离谱了吧?您就不怕被观众发现?”
曾益摆了摆手,语气云淡风轻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不会发现。我在台上存在感本来就不高。玲花一站出来,全场都在看她,谁看我啊?”
老周笑着摇了摇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这叫‘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’。曾益,你这是‘隐于台’。”
众人又笑了。笑声在堂屋里回荡,从窗户飘出去,飘到了院子里。院子里的亲戚们不知道屋里在笑什么,也跟着笑。
王胖笑够了,擦了擦眼泪,忽然冒出一句:“曾益老师,您这‘隐形’的本事,要是用在别的地方,那可不得了。”
曾益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。“是啊,我要是不唱歌,可以去当特工。”
曾益老婆笑着打了他一下,力道不重,轻飘飘的,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“别听他胡说,他这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。”
欧阳倩倩靠在王胖肩膀上,笑得浑身发软。她忽然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主意。
“林老师,要不您给曾益老师写首歌吧。把歌词给他写满,让他唱个够。看他到时候还说不说‘点睛之笔’。”
桌上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林砚。林砚正在剥一只虾,虾壳剥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欧阳倩倩,又看了看曾益,随口说了一句。
“可以呀。”
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这虾挺新鲜”。饭桌上的场面话,谁都没当真。曾益笑着端起酒杯,朝林砚举了举,说了一句“那我等着啊”,仰头干了。林砚也端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,也干了。清脆的碰杯声在堂屋里回荡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谁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