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益市乡下,天还没亮透,林砚家的新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。
昨夜全家后半夜的余兴还没散尽,母亲已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。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,白雾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裹着腊肉的咸香和糯米的清甜,在厨房里弥漫。父亲搬出一箱箱烟花摆在院门口,码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暖居酒。益市这边搬新家请客叫“暖居”,意思是给新房子添人气、加温度。新房子盖好了,不能空着,得请亲朋好友来坐坐,吃顿饭,热闹热闹,房子才算是真正的“家”。林砚本来没想大办,就想请几个至亲吃顿饭。母亲不同意,说“新房子盖好了不请客,人家会说闲话的”。父亲也在旁边帮腔,“请就请吧,你娘高兴”。
林砚拗不过,就由着他们张罗了,父母提前就联系好了农村专门办席的师傅,十桌备两桌十热两凉菜的标准全包给他们。
林砚没有通知圈内的朋友,本来就邀请了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一起在益市家里过年。连孙浩都没告诉,想着他一年到头跟着自己东奔西跑,过年该在家好好歇几天。
他没想到的是,消息还是漏了出去。
上午十点多,院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。车门打开,曾益先从副驾驶下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转身拉开后车门,老婆抱着孩子下来,孩子裹得像个小粽子,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。
林砚正在院子里帮忙摆桌椅,看到曾益,愣了一下。“曾哥?你怎么来了?”
曾益摘下帽子,笑着走过来,伸出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不重。“在益市,所有风吹草动我都知道。你搬新房这么大的事,不告诉我?”
林砚有些不好意思。“没想惊动你,就家里人吃顿饭。”
“家里人?”曾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孩子,又转回来看着林砚,“那我算不算家里人?”
林砚笑了,说不出“不算”,也说不出“算”。他侧过身,让出门口。“进来吧,屋里坐。”
曾益的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,冲林砚点了点头,笑着喊了声“林老师”。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。林砚伸手逗了逗孩子的小脸,孩子缩了一下,又偷偷伸出手来抓他的手指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林砚问。
“小名叫年糕。”曾益老婆笑着说,“生他的时候正好过年,他爸说就叫年糕,好养活。”
林砚笑了。“这名字好,听着就甜。”
临近中午,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亲戚们三三两两到了,拎着牛奶、水果、食用油,有的还提着活鸡活鸭,用绳子绑了脚,放在院子角落里。鸡咕咕地叫,鸭嘎嘎地应,小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,大人在堂屋里喝茶聊天。有人凑到林砚面前,拉着他的手说“小林啊,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”,有人说“你唱的那首《花妖》,我听着听着就哭了”,有人说“我家闺女是你的粉丝,非要我给她要个签名”。林砚一一应着,笑着,不厌其烦。
老周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端着一杯热茶,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。他的脸色比年前好了一些,但瘦了很多,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张桂兰坐在他旁边,手里剥着花生,花生壳扔在地上的垃圾桶里,发出轻轻的脆响。
“老周,您身体还好吧?”张桂兰问。
“好着呢。”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小林给我找的那个中医,吃了两个月的药,胸口不闷了,走路也不喘了。”
张桂兰点了点头,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老周手边的碟子里。“那就好。您可得好好活着,小林还指望着您把帮衬呢。”
老周没接话,看着院子里正在招呼客人的林砚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王胖和欧阳倩倩在后厨帮忙端菜。欧阳倩倩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扎着高马尾,忙前忙后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王胖端着一大盆炖土鸡从厨房出来,烫得龇牙咧嘴,欧阳倩倩在后面喊“你慢点,别洒了”。王胖回头看了她一眼,嘿嘿笑了两声,步子倒是稳了下来。
十二点,鞭炮响了。
父亲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香,弯着腰点燃了引信。引信嗤嗤地燃烧,火星四溅,然后“嘭”的一声,第一发烟花冲上了天。白天的烟花不像晚上那么绚烂,但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炸开,还是很好看。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,大人们笑着往后退。
鞭炮放完了,烟尘还没散尽,母亲就招呼大家入席。
院子里摆了八张圆桌,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,桌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糖果和饮料。堂屋里还有两桌,是给长辈和贵客留的。林砚把曾益一家、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和欧阳倩倩安排在了堂屋靠窗的那一桌,是整张桌子上最好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益阳乡下的暖居酒,有讲究:头碗是全家福,蛋饺、肉丸、猪肚、鹌鹑蛋炖在一起,汤头浓郁,寓意团团圆圆;然后是蒸腊肉,自家熏的,肥的透亮,瘦的紧实,切得薄薄的,码在盘子里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;再是红烧鲤鱼,整条鱼端上来,头尾俱全,寓意年年有余;还有炖土鸡、粉蒸肉、扣肉、酸豆角炒肉末、清炒时蔬等——菜摆了一桌子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满了整个堂屋。
老周动了第一筷子。他夹了一块蒸腊肉,放在嘴里慢慢嚼着,眯着眼睛,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“这腊肉好。”老周说,“有柏树枝的味道。”
母亲在旁边听到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周老师,您吃得惯就好。腊肉是我们家在腊月时用柏树枝和橘皮熏的,熏了差不多一个多月呢。”
曾益倒了一杯米酒,端起来,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几个人。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、欧阳倩倩,最后目光落在林砚身上。
“来,咱们先敬小林一杯。祝他新居落成,万事如意。”
“干杯!”所有人都站起来,碰杯声清脆悦耳。林砚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米酒是父亲自己泡的,甜中带辣,入口绵软,后劲很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