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排那天，林砚第一次看到完整的舞台呈现。灯光调得很暗，只有一束暖光打在花树上，舞蹈演员穿着素白的裙子，在树下缓缓起舞。动作极慢，像一朵花在风中慢慢开放，又慢慢凋谢。林砚坐在树根旁边，抱着吉他，唱起了《花妖》。唱到“你看那流水啊，卷走了多少花瓣”的时候，舞蹈演员伸出手，仰起头，身体微微向后仰，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起来。那一瞬间，林砚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没有哭，但嗓子紧了一下，那个音飘了一点。他没有重来，因为那种“飘”是情绪到了之后的自然反应，不是失误。
导演组在台下看着，没有人说话。唱完之后，导演组的负责人拿起对讲机，说了一句：“过。一次过。舞美微调——花树的粉色再深一点，电视上看会更明显。其他都不用改。”
刘丽在排练厅边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老吴摘下耳机，朝林砚竖了个大拇指。陈老师慢悠悠地点了点头，嘴角弯了一下。林砚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把吉他放进琴箱。他走到侧幕，看到老周站在阴影里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朝他点了点头。那一下点头很轻，但林砚看到了。
除夕夜，央视演播大厅。
灯光璀璨，舞台如画。台下座无虚席，观众们挥舞着荧光棒，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镜头扫过观众席，有人激动地捂住嘴，有人举着家人的照片，有人跟着台上的旋律轻轻摇摆。春晚进行到中段，气氛已被推向了高潮。
主持人朱讯一袭红裙，端庄优雅地走到舞台中央，手中的提词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她微笑着看向镜头，声音清亮而从容。
“一首歌，能唱出千般情愫；一段旋律，能勾起万般思绪。从湘江边走出来的歌者，把市井烟火写进了音符，把人间冷暖唱进了人心。这一年，他的歌声传遍了大街小巷，他的故事感动了无数听众。他用最朴素的声音，唱出了最深沉的情感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转向舞台侧幕。
“接下来，有请林砚带来歌曲——《花妖》。”
掌声如潮。
灯光暗了下去。舞台中央，一束暖光缓缓亮起，照在那棵花树上。深粉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枝条疏朗，花瓣零星地挂在枝头，像风一吹就会落。树下，林砚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他低着头，安静得像那棵花树的一部分。
“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——”
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，不大，但很清晰。那声音沙哑、温柔，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跟你说话。小酒馆里的人谁都没有说话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老陈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，他的眼睛红了。赵铁柱端着啤酒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王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，他在忍着什么。张桂兰站在吧台后面，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，她没有捡。
“你看那流水啊，卷走了多少花瓣，飘向那天边，飘向那天边——”
副歌部分，林砚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，但没有嘶吼，没有呐喊，只是很自然地、像水流一样地，流到了那个高度。那种高不是技巧上的高，是情感上的高。是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，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的时刻，把所有积攒的情绪都放在了一句话里。
舞台上，穿着素白裙子的舞蹈演员在花树下缓缓起舞。她的动作极慢，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。她伸出手，触碰那棵花树的枝条，花瓣落下来，落在她的肩上、头发上、裙子上。她仰起头，看着那些花瓣飘向天空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转了一个圈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舞蹈演员定格在一个仰头望天的姿势上，花瓣还在飘落，在灯光里像一场粉色的雪。舞台上的灯光缓缓暗了下去，暗到只能看到那棵花树的轮廓，和树下那个抱着吉他的身影。
电视机里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。画面切到了观众席，有人站起来鼓掌，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，有人举着手机拍下这个瞬间。画面切到了后台，几个演员在拥抱，有人红了眼眶，有人用力地拍着手掌。
除夕夜，林砚唱完《花妖》，从央视演播大厅出来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北京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，一朵一朵的，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金的，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。他站在演播大厅的门口，仰头看着那些烟花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冷空气灌进肺里，凉丝丝的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
孙浩从后面赶上来，手里拎着行李箱，气喘吁吁的。“林老师，车在等了，去机场。凌晨的飞机，落地沙市大概两点多。”
林砚转过身，看着孙浩。这个年轻人跟了他一年多了，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从容干练，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默契。他想起孙浩这一年的奔波——替他跑工作室的手续，替他谈代言合同，替他在上海和广州之间飞来飞去领奖，替他处理各种琐碎的、繁杂的、他根本不想碰的事情。从来没有抱怨过，从来没有喊过累。
“孙浩。”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别跟我回沙市了。直接回北京家里过年，跟你爸妈好好团聚。等初十后再来沙市。”
孙浩愣了一下。“林老师，我……”
“听我的。”林砚的语气不容商量，“你这一年跟着我东奔西跑，没怎么回家。过年了，该回去陪陪父母。初十之后再来，不着急。”
孙浩的眼眶有些红。他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笑了。“好，林老师。那我初十一准到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，塞进孙浩手里。“新年快乐。”
孙浩握着那个红包，手指微微用力。红包不厚，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不只是钱。他没有推辞，把红包小心地放进口袋里，然后朝林砚鞠了一躬。
“林老师，新年快乐。明年见。”
“明年见。”
孙浩转身，拖着行李箱，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。林砚站在演播大厅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和烟花的光影中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上了车。
飞机降落黄花机场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。林砚取了行李，走出到达大厅。夜风迎面扑来，冷得人直哆嗦。他裹紧了外套，掏出手机，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老周，我到了。你们在哪？”
老周秒回：“出口外面，白色的商务车。”
林砚拖着行李箱，走出航站楼，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白色的商务车。车是王胖今年新买的，七座的，刚好能坐下所有人。车窗摇下来，王胖探出头，笑得像个弥勒佛。“林哥！上车！”
林砚拉开车门，看到车里坐满了人。老周坐在副驾驶，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，围巾围得严严实实。张桂兰坐在第二排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，里面装着饺子，还是热的。王胖的女朋友欧阳倩倩坐在张桂兰后面，她是个温柔爱笑的姑娘，跟王胖在一起快一年了，两个人打算明年结婚。
“林老师，新年快乐！”欧阳倩倩笑着喊了一声，声音甜甜的。
林砚笑了，说“新年快乐”。他在张桂兰旁边坐下，关上车门。车子发动了，驶出机场，上了高速。
“林哥，直接回益市？”王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益阳。新房子盖好了，邀请大家今年都去我家过年。”林砚靠着座椅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张桂兰把保温袋打开，拿出一盒饺子，递给他。“还热着，先吃点垫垫。到家还得两个多小时。”
林砚接过饺子，用牙签扎了一个，放进嘴里。猪肉白菜馅的，皮薄馅大，还是那个味道。他嚼了两口，咽下去，又扎了一个。
“兰姐，您包的饺子，比北京的好吃多了。”
张桂兰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“那是，北京那饺子能跟我的比吗？”
车里的人都笑了。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。欧阳倩倩靠在王胖肩膀上，轻声说了一句“你什么时候也学学包饺子”，王胖嘿嘿笑了两声，说“我学不会，以后你包给我吃”。欧阳倩倩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，脸红了。
老周坐在副驾驶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微微弯着。林砚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，但觉得他应该是醒着的。老人家在这种场合，从来不会真的睡着。
车子驶下高速，拐进了县道。路窄了，颠了，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。林砚认出了这条路。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。从沙市回益阳，从益阳回茈湖口。每一个弯、每一棵树、每一座桥，他都记得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进村子的时候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。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路灯。远远地，林砚看到了自家的院子。院子里的灯全亮着，把整座新房子照得通明。白墙黛瓦，飞檐翘角，是一栋两层的湖南传统民居风格的小楼。门前贴着崭新的春联，红纸金字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。林砚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夜风迎面扑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鞭炮的硝烟味。他站在院门口，仰头看着这栋新房子，看了很久。这是他父母用他给的钱盖的。一砖一瓦，一梁一柱，都是他这些年唱歌攒下的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块彩虹石。石头是温热的。
门开了。母亲站在门口，围着围裙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。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脸上带着笑。父亲站在她身后，穿着一件新的深灰色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林砚，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妈，爸，我回来了。”林砚走过去，抱了抱母亲。母亲的身体很瘦，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。她拍了拍他的后背，说“回来了就好，回来了就好”。
父亲走过来，伸出手，在林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，拍得很重。“进去吧，外面冷。”
林砚转过身，招呼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、欧阳倩倩进院子。母亲在厨房里忙活，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气，糯米丸子在锅里翻滚，圆滚滚的，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。父亲在堂屋里泡茶，用的是益阳本地的黑茶，茶汤红亮，香气醇厚。老周和张桂兰在堂屋里坐着，喝茶，聊天。王胖和欧阳倩倩在院子里看烟花，欧阳倩倩指着天上的烟花，兴奋地喊“好漂亮”。林砚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
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喊了一声“小林，进来吃饺子了”。林砚转过身，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堂屋。堂屋里，圆桌上摆满了菜——炖土鸡、牛杂火㶽、扣肉、腊肉炒蒜薹、红烧鱼、筒子骨炖萝卜、辣椒炒腊鸡、清炒时蔬，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。老周、张桂兰、王胖、欧阳倩倩已经围坐在桌旁了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父亲端起酒杯，站起来，环顾了一圈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来，欢迎各位来我们家过年。干杯！”
“干杯！”所有人都站起来，碰杯声清脆悦耳。林砚坐在母亲旁边，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是父亲自己酿的米酒，甜中带辣，入口绵软，后劲很足。他放下酒杯，夹了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。烫，但烫得舒服。
窗外，烟花还在绽放。一朵一朵的，照亮了整片夜空。堂屋里的灯还亮着，笑声还在回荡。湘江还在流，月亮还挂在天上。歌还在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