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歌寥哉》的热度持续着整个冬天。
到元旦前，专辑的全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百亿。《罗刹海市》一首歌就占了一半以上。各种年度音乐榜单陆续出炉，《山歌寥哉》几乎包揽了所有“年度专辑”“年度歌曲”“年度男歌手”的奖项。
砚声小酒馆还是老样子。梧桐叶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张桂兰在门口贴了春联，上联是“砚中磨出千般韵”，下联是“声里唱出万家春”，横批“听真歌”。老陈坐在角落里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歌词本，在《罗刹海市》的歌词旁边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此曲只应天上有，人间能得几回闻”。赵铁柱端着啤酒瓶，坐在老位置上，跟旁边的人吹牛，说“林哥是我朋友，他当年在小酒馆唱歌的时候，我就坐这儿”。王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擦得锃亮，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林砚最近每天都来。不一定唱，有时候只是坐坐，喝一杯茶，跟老陈下盘棋，听赵铁柱吹牛，帮张桂兰搬几箱酒水。有人认出他，想过来合影，他就笑着合一张。人多了，张桂兰就出来挡，说“今天不拍了，林老师要休息了”。他也不说什么，收拾东西，背着吉他，走进夜色里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，沙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湘江两岸的柳枝挂满了冰凌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老城区的青瓦屋顶覆了一层厚厚的白，远远望去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雪盖住了，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冬天的脚步声。砚声小酒馆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积着雪，偶尔有风过，簌簌地落下一片白雾。
林砚站在工作室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雪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，他忘了喝。窗台上的那盆小雏菊早就谢了，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，在暖气片旁边苟延残喘。张桂兰说要换一盆水仙，林砚说不用，等春天来了，它自己会活过来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孙浩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表情有些复杂——有兴奋，有紧张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。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，翻开，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数据报告。
“林老师，全球播放量突破了六百亿。”
林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孙浩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六百亿是多少个零？”
孙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有些无奈。“九个。六百亿是600后面还有九个零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，端着茶杯走到桌前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。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各种颜色的折线图、柱状图，他看不太懂，但他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有无数人在听他的歌，在那些歌里寻找自己的影子，在那些旋律里得到某种慰藉或共鸣。
“存档吧。”
孙浩接过报告，犹豫了一下，又翻开后面几页。“林老师，还有几个奖——国内音乐榜年度十大歌手、浪潮榜最全能创作人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全球音乐华鼎奖，亚洲最佳歌手。”
林砚放下茶杯，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像筛子筛过的面粉，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远处的湘江在雪雾里朦朦胧胧的，看不清对岸的建筑，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水声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脑子里在盘算着什么事情。
“颁奖时间呢？”他问。
孙浩翻了翻文件夹，抽出一张日程表。“国内音乐榜和浪潮榜的颁奖典礼都在1月6号，同一天一个下午，一个晚上，不同的城市——一个在上海，一个在广州。华鼎奖在1月10号，澳门。”
林砚想了想，转过身，看着孙浩。“你去帮我领国内和浪潮的奖。华鼎奖，我自己去。”
孙浩愣了一下。“林老师，您不是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吗？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林砚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有些涩，“是不需要。但华鼎奖是亚洲级别的，不去不合适。再说了，我还没去过澳门。”
孙浩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那领奖词呢？您要准备一下吗？”
“不用。到了台上再说。说什么都行，别太长。”
孙浩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被林砚叫住了。
“对了，孙浩。你帮我订一套像样的衣服。不要西装，不要领带，干净就行。”
孙浩笑了。“林老师，您终于愿意穿得像样一点了。”
林砚瞪了他一眼，孙浩赶紧溜了。
1月6日，上海，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。
国内音乐榜年度盛典的舞台灯火辉煌，穹顶上挂满了灯光设备，舞台是镜面式的，台下坐着上千位音乐行业的从业者和粉丝。孙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站在侧幕，手心全是汗。他从来没站上过这么大的舞台，更没替别人领过奖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，上面是林砚手写的几句话，字迹潦草，但每一个字都认识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林砚的助理孙浩。林老师今天不能到场，委托我来领这个奖。他说——‘感谢所有听过我歌的人，我会继续写，继续唱。’谢谢大家。”
他默默念了两遍，觉得太短了，又觉得长了反而不好。舞台上的主持人喊出了“林砚”的名字，掌声从台下涌来，像潮水一样。孙浩深吸一口气，走上了舞台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白得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，然后睁开，走到舞台中央，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。奖杯是水晶的，沉甸甸的，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他接过话筒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林砚的助理孙浩。林老师今天不能到场，委托我来领这个奖。他说——‘感谢所有听过我歌的人，我会继续写，继续唱。’谢谢大家。”
说完，他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下舞台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台下响起了掌声，有人在喊“林砚”，有人在喊“再来一首”。孙浩没有回头，快步走进了侧幕。他站在阴影里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。水晶奖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年度十大歌手”。他把奖杯小心地放进背包里，掏出手机，给林砚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林老师，奖领到了。年度十大歌手。”
林砚的回复很快：“辛苦了。浪潮榜那边也快了，你赶得及吗？”
六点四十五分，孙浩坐上了飞往广州的航班。飞机在夜空中穿行，舷窗外是一片漆黑，只有机翼上的灯在闪烁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台上的画面。他想起自己刚来林砚工作室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懂，连一些合同都看不好，被老周骂过好几次。现在他站在几千人的舞台上替林砚领奖，手里握着水晶奖杯，脚下踩着聚光灯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一年的奔波，值了。
飞机降落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，已经八点十分了。孙浩几乎是跑着出机场的，上了一辆出租车，对司机说“广州塔，快点”。司机是个老广州，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口音的普通话，说“赶时间啊？坐稳了”。一脚油门，车子窜了出去。
浪潮榜的颁奖典礼在广州塔的宴会厅举行。孙浩赶到的时候，颁奖典礼已经接近尾声了。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侧幕，工作人员拦住了他，问他找谁。他掏出工作证，说“我是林砚的助理，来领奖的”。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工作证，放他进去了。
“接下来，颁发‘最全能创作人’奖。获奖的是——林砚！”
孙浩深吸一口气，走上了舞台。这一次他比在上海从容了一些，步子稳了，手也不抖了。他接过奖杯，接过话筒，说了同样的话。说完之后，他加了一句：“林老师让我转告大家，他的新歌已经在写了。”
台下响起了一阵笑声和掌声。孙浩鞠了一躬，走下舞台，站在侧幕的阴影里，两条腿在发抖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奖杯，忽然笑了。笑得很用力，笑到眼眶都红了。
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一点多了。孙浩洗了澡，躺在床上，把两个奖杯放在床头柜上，拍了张照片，发给了林砚。配文是：“林老师，任务完成。两个奖杯，安全带回。”林砚回复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孙浩看着那个“好”字，笑了。他关了灯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他还在舞台上，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他抱着两个奖杯，台下掌声如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