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，《罗刹海市》的解读进入了高潮。
全网都在逐字逐句地分析这首歌的歌词，每一个词都被拆解、重组、联想。网友们像考古学家一样，从字缝里挖出各种隐喻。有人做了一张图，把歌词里的每一个意象都标注了可能的指向——“苟苟营”指资本操控的娱乐圈，“马户”指没有真才实学的既得利益者，“又鸟”指标榜流量却无作品的明星，“煤蛋”指本质坏的东西再怎么洗白也没用。
这张图在社交媒体上疯传，转发量一夜之间突破百万。评论区里，网友们各抒己见，吵得不可开交。
“林砚这歌不是在唱歌，是在骂人。骂得真高级，被骂了还得鼓掌。”
“我觉得骂的是乐坛那些流量明星和资本操盘手。你们自己对号入座吧。”
“别过度解读了，林砚自己都说了，歌写出来就不是他的了，听众怎么理解是听众的事。”
“不管是不是隐喻，这首歌本身就很好听。旋律抓耳，编曲高级，唢呐那段绝了。”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网友把歌词里的一些意象跟现实中的人物对号入座。“马户”被指向了李建民。那位当年在选秀节目上对林砚说“草根进不了主流”的评委。网友们翻出了当年的视频，把李建民说的话跟《罗刹海市》的歌词放在一起对比，做成了长图，在社交媒体上疯传。“岂有画堂登猪狗，哪来鞋拔作如意”——这句被解读为对李建民当年言论的回应：你们说草根进不了主流，现在呢？
李建民的社交账号在几天后又悄然关闭了。没有声明，没有解释，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又鸟”被指向了刘雯。就是十多年前跟林砚同期参加选秀、比赛名次第一而出道的女歌手。她当年是学院派的代表，科班出身，技术精湛，拿了冠军之后迅速走红，签约了大公司，出了几张专辑，后来渐渐没了声音。有网友扒出她当年在比赛后台接受采访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觉得音乐还是需要专业的，不是谁都能唱的”。这句话被翻出来之后，评论区里炸了锅。
“当年说‘不是谁都能唱’，现在林砚唱到八十亿播放量了。”
“专业有什么用，歌不好听就是不好听。”
“刘雯的专辑你们听过吗？我听过，技术没得说，但听完就忘了。林砚的歌，听完会在心里搁很久。”
还有一些网友把歌词跟陈玥联系在了一起。“半扇门楣上裱真情”——这句被解读为“表面上的真情，其实是假的”。有人扒出旧闻陈玥当年离开林砚、投奔星耀传媒的事。但林砚后来在接受采访时没有承认过这种解读，孙浩也发了声明，说“请不要过度解读，艺术创作不应被简单对号入座”。
热度越烧越旺，争议也随之而来。
有人喜欢，就有人不喜欢。这是常理。
在豆瓣上，这张专辑的评分一度高达9.5分，后来慢慢降到了8.9分。打低分的用户中，有人说“旋律太怪异了，听不进去”，有人说“歌词太晦涩，故弄玄虚”，有人说“不如他早期的《碎银几两》、《像我这样的人》、《春天里》通俗动人”。一条被点赞了上千次的短评写道：“林砚以前的歌，是写给老百姓听的，我听得懂，能感受到。这张专辑，是写给知识分子听的，我听不懂，也不想听了。”
在微博上，一些乐评人也发表了不同的看法。一位拥有百万粉丝的乐评人写道：“《山歌寥哉》的艺术价值毋庸置疑，但它在传播上是有门槛的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《罗刹海市》的隐喻，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《花妖》的慢节奏。林砚从一个‘平民歌手’变成了‘文化符号’，这本身是好事，但他跟普通听众之间的距离，确实变远了。”
也有人从产业角度提出批评：“林砚拒绝采访、拒绝炒作、拒绝商业合作，这是一种傲慢。音乐是需要传播的，你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，不跟外界交流，是对听众的不尊重。”
这些声音，林砚都看到了。孙浩会把一些有代表性的评论整理出来，发给他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完了把手机还给孙浩，说一句“知道了”，然后继续写歌。
老周有一次问他“你不生气吗”，林砚摇了摇头。他说“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，这是正常的。我写歌的时候，没想过要让所有人都喜欢。我写的是我想写的，唱的是我想唱的。有人听懂了，我很高兴。听不懂的，也不强求”。老周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“你现在是真的不急了”。林砚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争议还在继续，但风向在悄然转变。
12月下旬，《人民报》和《环球报》先后发表了关于《山歌寥哉》的评论文章。
《人民报》的文化版以《“山歌寥哉”：中国风格、守正创新的生动实践》为题，用了半个版的篇幅。文章写道：“林砚的《山歌寥哉》专辑，以《聊斋志异》故事为蓝本，以十一种民间曲牌为音乐素材，融合传统民乐与现代编曲，创作出了一批既有中国风格又有时代气息的优秀作品。这是守正创新的生动实践，是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的有益探索。”文章还特别提到了《罗刹海市》的社会批判意义：“作品以寓言形式揭示社会丑恶现象，体现了文艺工作者的社会责任感。”
《环球报》的评论更短一些，但分量同样重。标题是《民间音乐的回响：林砚〈山歌寥哉〉的文化意义》。文章写道：“在流量至上、资本主导的当下乐坛，林砚的《山歌寥哉》如一股清流。他不迎合市场，不追逐热点，而是扎根民间、回归传统，用十一种濒临失传的民间曲牌，编织出一幅当代中国的声音图景。这种创作态度，值得每一位文艺工作者学习。”
两篇文章发出后，舆论的平衡被打破了。之前那些质疑的声音虽然没有消失，但不再占据主流。更多的人开始认真地去听这张专辑，去理解它的文化价值。音乐平台的评论区里，出现了大量新的留言——“看了《人民报》的文章来听的，确实好”“央媒都点赞了，应该不会差”“以前觉得难懂，静下心来听了几遍，听进去了”。
林砚是在砚声小酒馆看到这两篇文章的。那天傍晚，他正在后台吃张桂兰给他留的排骨汤面。王胖拿着手机冲进来，屏幕上是《人民报》的电子版，标题用红色字体标出，格外醒目。王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，把手机怼到林砚面前，嘴里喊着“林哥你看！人民报！人民报夸你了！”张桂兰从后厨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林砚放下筷子，接过手机，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抿着，像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件。看完之后，他把手机还给王胖，端起碗，继续吃面。面已经有些凉了，但他吃得很香。王胖在旁边急得直跺脚，说“林哥，你就不激动吗”。林砚把碗里的汤喝完，放下碗，用纸巾擦了擦嘴，然后说了一句“激动啊，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”。王胖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张桂兰站在后厨门口，看着林砚，嘴角弯着，眼眶红着。她想起十几年前，林砚第一次走进红玫瑰歌舞厅的样子。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怯生生地问“老板，您这里招杂工不”。那时候谁能想到，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小子，有一天会被人民报点名表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