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电话
王宸接到那通陌生来电时，正独自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痛风的症状已然缓和不少。脚趾的红肿渐渐消退，只是依旧没法正常迈步，走起路来依旧一瘸一拐。他不敢肆意多走动，每日只在屋内慢慢绕上几圈，步子放得极缓。
像一头被囿于方寸牢笼、不得肆意舒展羽翼的飞鸟。
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，轻轻覆在身上，熨得周身暖意漫开。他微微阖上双眼，刻意放空思绪，什么都不愿去深究盘算。
不是心里没杂念。
是不敢往下想。
一静下心，股票的盈亏、生计的压力、前路的茫然便尽数涌上来。满心都是化不开的烦躁与沉郁。
手机铃声忽然打破了阳台的安静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从未存过的陌生号码。
“喂，王工吗？我是李凯。”
王宸微微一怔。脑海里快速翻找旧日记忆，片刻后才想起这个人。
李凯——当年轨道公司机械设计部的同事。本科出身，比他早入职几个月。那人专业资质平平，思维反应偏慢。旁人跟他梳理技术思路、拆解方案逻辑，他总要半晌才能消化领会。
轨道公司节奏快、专业门槛高，容不得拖沓迟钝。这类人本就很难长久立足，后来果然没多久便主动辞职离开了。
离职前两人互相留过联系方式，却从未有过往来。早已淡出彼此的生活。
“李工？好久不见。”王宸语气平和地应声。
“是啊，好久没联系了。”电话那头，李凯的语气格外热络随和，“王工，你现在在哪边高就？”
“没在外上班，在家静养养病。”
“养病？怎么了这是？”
“老毛病，痛风犯了。”
“哎呀，那可得好好静养忌口，千万不能马虎。”李凯稍稍停顿，语气转而认真，“王工，我这边正好有个工作机会，想着跟你问问，看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王宸没有立刻接话，静静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我现在在一家科技公司任职。老板姓程，为人沉稳通透，思路眼界都很开阔。眼下公司正缺一位懂电子电路底子的技术骨干。我跟程总特意推荐了你。”
王宸心底微微一动。
PCB电路板设计，他从前确实没有专门涉足过。但他深耕机械与自控多年，精通汇编语言，吃透基础电路原理，各类电子元器件的架构与功用也了然于心。
隔行不隔理。
这类技术门类，只要沉下心钻研，完全可以上手吃透。
“那边具体有什么岗位要求？”他淡然开口询问。
“具体细则不用纠结。你过来跟程总当面详谈就行。我已经把你的从业经历、技术功底都跟他说透了。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：这个人，我一定要见一见。”
王宸沉默了几秒。
混迹行业这些年，他被人敷衍过、被人利用过、被人画过空头大饼。见惯了职场里的人情冷暖与利益算计。可仅凭旁人几句介绍，便直言要亲自见一见、认准本事的人，着实不多。
这不是客套应酬。
是真正懂行之人的识人眼光。
“李工，有心了。谢谢你记着我。”
“别这么客气，都是老同事了。你什么时候身子方便，我帮你约程总碰面聊聊。”
“等我两天。腿脚还没完全恢复利索，走路不方便。”
“行，那你养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。”
挂断通话，王宸依旧坐在阳台原处。
盯着手机屏幕，静静出神。
李凯这人技术资质普通，思维也不算机敏通透。却是个念旧重情的人。时隔多年还能记起他、主动给他引荐出路。
在这人情淡薄、各自奔忙的世道里，能被旧人惦记放在心上，已然是一件难得的事。
傍晚。
妻子下班回家。
王宸把李凯引荐工作的事，如实跟她说了一遍。
“PCB电路板设计？你以前没做过这类吧？”妻子带着几分疑惑问道。
“没正式做过。但底子相通，能学。”
妻子静静望着他，没有再多言语。她太了解王宸的性子——他从不轻易说大话。但凡开口说“能学”，便是真的有底气、有韧劲啃下来。
这么多年一路走来。从早年面粉厂啃英文设备说明书，到轨道公司攻坚试验台项目，再到后来水泥厂独扛热风炉整套技术——每一次都是从未涉足的新领域。每一次他都凭着踏实钻研，硬生生学通吃透，稳稳站住脚跟。
“你腿脚这样子，能来回奔波吗？”她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身体。
“再静养两天，能勉强走路就行。”
“那你就去试着见见聊聊。合适就做，不合适也没损失。”
王宸轻轻点了点头。
两天过后。
王宸的腿脚又缓和了不少。走路依旧带着些许跛态，却已经没了之前钻心的痛感。他找了一双宽松软底布鞋，特意在脚趾对应的位置剪了一个洞口，把还未完全消尽红肿的患处露在外面。
模样看着有些粗糙难看。
却能勉强支撑着出门走动。
他主动联系了李凯，敲定时间，动身去往那家科技公司。
公司坐落在城郊开发区。
是一栋四层的小型独栋楼宇。门口招牌简约低调，规模不算宏大。院落和楼道却收拾得干净利落，透着规整沉稳的氛围。
李凯早已在门口等候。
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，立刻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王工，腿脚还好受些了吧？”
“没事，勉强能走。”
李凯领着他走上二楼。
走廊尽头便是总经理办公室，房门虚掩着。李凯轻轻敲了敲门：“程总，王工到了。”
程总闻声起身，迈步走了出来。
主动伸手和王宸握了握。
掌心温软厚实，肤质细腻。完全不像常年泡在车间、做过粗重技术活的人。
“坐吧。”程总抬手示意一旁的布艺沙发。
王宸从容落座。
程总走回办公桌后，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那眼神没有职场面试里的刻意审视与挑剔，更像是遇见同路人一般——带着几分欣赏与探究，静静打量一件入眼合意的器物。
“李凯跟我把你的情况都介绍过了。”程总缓缓开口，“轨道公司待过，精通汇编语言，深耕自控电路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还经手过哪些项目？”
王宸没有过多赘述客套，简明扼要梳理了自己的从业履历。早年面粉厂接手西蒙进口生产线、轨道公司攻坚高速试验台、后来独立操盘水泥厂整套热风炉项目。言语简练，每一段经历都精准戳中技术核心，不浮夸，不掺水。
程总静静听着，全程没有插话打断。
等他说完，直入正题问道：“PCB设计从前没接触过？”
“没专门做过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保证能快速上手？”
“给我五天时间。”
程总抬眸看了他一眼。
五天。既不说宽松的一个月，也不说笼统的一周——只笃定给出五天时限。他没有面露质疑，也没有生出轻视的笑意。
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。
“李凯一直跟我举荐你，我信他的眼光。”
他随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厚书，轻轻推到桌沿。封面上印着《精通Protel 99 SE》。书本厚重，约莫三四百页，页面里满是电路框图与线路走线。
“拿回去自己钻研。五天之后过来找我。”
王宸伸手拿起书本，随手翻了几页。
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电路结构图、线路排布与专业标注。满眼都是陌生的图谱与术语。可他心里没有生出畏难之感，反倒隐隐觉得几分熟悉亲切。
像极了早年刚进面粉厂，对着整本一字不识的英文设备说明书那般。眼下看着难懂，可他心里清楚——只要沉下心逐字逐句啃，终究没有啃不透的东西。
“薪资待遇怎么定？”他坦然开口询问。
程总随口报出一个数字。
王宸闻言微微一怔。
这份薪资，比他当年在轨道公司任职时高出一截。比起水泥厂做技术主管的酬劳，也要优厚不少。
“程总，我从没做过PCB设计。算是跨行从头学起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
“那这个薪资标准——”
“你本身就值这个价。”
程总直接开口打断他的话，目光笃定沉稳。
“李凯跟我说得很明白——你跨行业适应力强，踏实肯干，不搞职场弯弯绕绕，做事靠谱有担当。我自己也是跨行创业走过来的，太清楚这种沉得下心、有真本事的人，有多难得。”
王宸静静望着程总。
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刻意客套，没有职场试探。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惺惺相惜。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体恤，是同类之间、一眼就能看懂的认可与甄别。就像各自在不同领域摸爬滚打、历经风雨的过来人——不需过多言语，对视一眼，便知对方绝非平庸怯懦之辈。
王宸缓缓站起身，主动伸出手。
“多谢程总看重。”
程总伸手回握。
掌心依旧温软厚实。
“就按你说的，五天。”
“五天。我准时过来。”
王宸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李凯正在走廊里等候。
“聊得怎么样？有戏吧？”李凯笑着问道。
“定了。五天之后过来入职上手。”
李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眉眼间满是真诚笑意：“我就知道。以你的功底，肯定没问题。”
王宸淡淡笑了笑，没有多言。
低头看着手里厚重的专业书籍，心底暗自感慨。
不是自己本事有多拔尖，是还有旧人念着旧日情分，愿意伸手拉一把。也不是程总轻易轻信旁人举荐，是他阅历深厚，一眼就看懂了自己骨子里的沉稳与底气。
返程路上。
他坐在出租车后座，随手翻开书本的第一页。
满眼繁复的电路图纸、交错走线与专业术语扑面而来。他耐着性子，一字一句静心研读。神情专注认真，一如当年逐字啃译面粉厂英文说明书那般沉静执着。
五天时间。
不多，不少。
他给自己定下期限。
沉下心，从头学起。
（第二十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