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二十一章** 贪婪
股票开始缓步抬升。
没有骤然拉升的暴涨势头。只是沿着趋势,稳稳向上攀爬。每日小幅收涨,一点一点稳步垫高价位。
如同缓步登山。每一步起伏都不算突兀,可隔几日回头再看,已然悄然走出了一段不小的涨幅。
王宸望着账户里浮动的盈亏数字。
渐渐由绿转红。从账面亏损,慢慢翻成盈利。
他按捺住脱手的念头,没有急于卖出。心里清楚,这一轮行情才刚刚起步,远没到收尾的时候。
连涨十天过后,市场里不少持仓的人开始陆续离场兑现。
盘面成交量随之放大。K线顶端拉出明显上影线,各类技术指标也同步走到超买区间。按常规操作逻辑,这个位置本是稳妥落袋的节点,他理应顺势卖出。
可指尖始终没有点下确认键。
不是看不清走势。
是心底生出了不舍。
总想着再拿一阵,等价位再冲高一截再离场。这是人心底本能的贪念。他心里看得透亮,却偏偏难以自控。
暗自感慨。
人性向来如此。明明知晓不该涉足的事,往往因为贪心作祟,还是踏了进去。明明清楚该果断出手的时候,又因为心存顾虑迟疑退缩,最终错失时机。
凝神盯着屏幕。
手掌虚虚搭在鼠标上。心底反复权衡纠结:此刻离场,还是继续持有?
就在心绪拉扯之间,腿部旧疾又隐隐发作。
这次不是脚趾关节的灼痛。而是从小腿深处漫上来的酸胀麻沉。医生早前叮嘱过他,痛风石长期压迫神经,拖延日久会引发局部肌肉萎缩。
“肌肉萎缩”四个字,沉沉压在他心上。
比截肢更让人惶恐。截肢是彻底失去,干净利落。而肌肉萎缩,是肢体还在身上,却慢慢失去力量、失去功用,形同废置。
他不由得想起从前步履轻快、走路生风的模样。
再看如今,连正常下楼都倍感吃力。人总是这样——身在康健之时从不懂珍惜,等到身体垮掉,才幡然醒悟。名利得失皆是虚浮,唯有自身健康才是最实在的本钱。
思绪飘回在舒老板公司的那段时日。
当初图纸设备旋向标注出错、风机选型规格偏小,都是实打实的致命疏漏。若不是他凭借专业功底及时勘破修正,那四百八十万的项目只会付诸东流,巨额投入尽数打水漂。
彼时事后他虽有后怕,却从未生出过贪念。
因为那是纯粹的技术问题。参数、结构、逻辑都摆在明面上,客观严谨,无从作假。
可股市全然不同。
早已不是单纯的技术研判。归根结底是人心博弈、欲望拉扯的局。设备数据他能精准推演把控,可人心的贪婪浮躁,他根本无从测算拿捏。
就连自己心底生出的贪念,都难以轻易压制。
又想起早年在轨道公司时的唐工。
对方技术功底比自己扎实,从业经验也更为丰厚,却偏偏卡在一个代码问题上整整三个月无从突破。不是能力不济,而是固有思路被死死框住,跳不出固有的思维定式。
此刻的他,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。
不是看不懂盘面走势。
是被自己心底的贪婪牢牢锁住了心智。
他在心底反问自己:往日带新人、教后辈时,常挂在嘴边的道理——遇事先沉下心停下来,别凭着冲动贸然动手,把前因利弊看透彻,再做决断。
深吸一口沉闷的空气。
缓缓把手从鼠标上挪开。
强行从盘面的涨跌诱惑里抽离出来。
索性不看盘,便不会被红绿数字扰乱心绪。等心绪平复、念头想通透了,再做定夺也不迟。
缓缓起身,移步走到窗边。
窗外天色一片灰蒙蒙。层层阴云掩住了日光,分辨不出究竟是晴天还是阴天。他已经闭门居家好些日子,脚步受困于病痛,走不出去,也渐渐懒得出去。
出去又能如何?
看着旁人按时上下班、为生计奔波劳碌。看着别人日子过得安稳顺遂、远远好过自己。徒增心底的落寞与失意罢了。
倒不如安安静静待在家里。少一分外界的纷扰,也少一分心底的落差。
拿出一根烟点燃,缓缓深吸一口。
任由烟雾在胸腔里流转片刻,再慢慢吐散开来。他记得医生叮嘱过,尼古丁虽能暂时舒缓焦虑情绪,却暗藏致癌隐患。可如今身染痛风,前路又满是坎坷迷茫,早已顾不上那些长远的禁忌顾虑。
再多一层隐患,似乎也没什么分别。
脑中忽然想起王阳明那句传世名言: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
年少时阅历尚浅,始终难以读懂其中深意。历经世事起落、被欲望和困境困住过后,才真正了然其中滋味。
图纸上的疏漏参数、设备里的故障隐患,都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外在难关。只要专业功底足够,静下心仔细排查,总能逐一攻克化解。
可心底滋生的贪婪、浮躁、执念,却是无形无迹的心魔。越是刻意想要克制摆脱,反倒越是缠绕心头,难以挣脱。
他无从笃定,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降服这份心底的贪念。
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彻底看破。或许非要等到在股市里亏得满身狼狈、耗尽积蓄,才会幡然醒悟,再也不敢心生贪念。可真到了那一步,钱财耗尽,就算看透心性,也早已错失了翻盘的余地。
心绪沉淀过后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
点开股票软件。
盘面依旧维持着上行走势,数字还在缓慢抬升。目光落在盈亏浮动上,心底那股想要立刻卖出落袋的冲动,又悄然冒了出来。
咬了咬牙。
强行按捺住躁动,始终没有动手点下交易键。
暂且不卖。
不是笃定后市还会大涨。而是自己的心绪、思路还没有彻底想通透。没想明白之前,绝不贸然操作。
这是早年入行时,学到的第一条立身规矩:看不懂的局,绝不轻易触碰。一旦凭着冲动入局,就等同于赌运气。
他从来不是随性赌运气的人。
骨子里是严谨自持的工程师。凡事讲究逻辑、依据和分寸,从不做没有把握的莽撞事。
又想起面粉厂总工当年跟他说过的一番话:做技术的人,最大的本事,不只是能把坏掉的设备修好,更要懂得什么时候不该修。
那时年轻气盛,只觉得这话莫名费解。设备出了故障,自然要着手检修,哪有放任不管的道理?
如今历经世事、看透人心博弈,才真正读懂其中深意。
有些设备本身老化报废,勉强修好也撑不了多久,纯属白费功夫。有些股票看似走势诱人,入局之后只剩被套亏损,买入也是徒劳。有些事明知徒劳无功,硬要勉强去做,只会徒耗心力。
做人做事最关键的分寸,便是懂得甄别时机。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不该贸然行动。
眼下这个节点,他选择按兵不动。
不是笃定股价还会持续走高。而是自己的心没有静下来,念头没有想透彻。
没想明白,就绝不轻易动手。
守住分寸。
守住规矩。
也守住自己身为工程师、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与自持。
(第二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