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9日,星期三。
沙市下着小雨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,打在工作室窗外的梧桐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砚一大早就到了工作室,把十一首歌的最终母带检查了一遍。老周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该做的都做了,该改的都改了,该打磨的都打磨了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孙浩在电脑前操作了半个多小时,把音频文件上传到各大音乐平台。上传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,像一只缓慢蠕动的虫子。林砚坐在调音台前削铅笔,削得很尖很尖,像一根针。老周端着茶杯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在听窗外的雨声还是在想什么。
“林老师,好了。”孙浩的声音打破了录音室里的安静。
林砚放下铅笔,走到电脑前,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几个绿色的“已上线”标志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呼出来。
“行了,回家吃饭。”他说。
老周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孙浩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三个人收拾东西,关灯,锁门,走出了工作室。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,泛着幽幽的光。林砚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句“小林,你就不等等看看数据?”林砚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,说“该来的总会来”。
那天晚上,林砚在砚声小酒馆吃了碗排骨汤面,跟老陈下了盘棋,输了三子。老陈难得赢他一次,高兴得把歌词本都合上了,端起茶杯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赵铁柱端着啤酒瓶,坐在老位置上,跟旁边的人吹牛,说“林哥是我朋友,他当年在小酒馆唱歌的时候,我就坐这儿”。王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擦得锃亮,像一面面小镜子。
林砚十点多就回家了。洗了澡,躺在床上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11月12日,《罗刹海市》开始有了热度。
最初是在豆瓣的音乐小组里,有人发了一个帖子——《林砚新歌〈罗刹海市〉,你们听懂了吗?》。帖子不长,只有几百字,但把歌词里的一些隐喻逐句解读了出来。“苟苟营”“马户”“又鸟”——这些词被拆开、重组、联想,指向了乐坛的一些乱象。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,有人说“楼主过度解读了”,有人说“我觉得分析得有道理”,有人说“不管是不是隐喻,这首歌本身就很好听”。
孙浩是在中午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这个帖子的。他兴奋地跑到林砚面前,把手机递过去,说“林老师,有人开始解读您的歌词了”。林砚接过手机,看了一遍,然后还给他,说了一句“说得挺有意思”。孙浩愣了一下,说“您不生气?他把您的歌词对号入座了”。林砚摇了摇头,说“歌写出来,就不是我的了。听众怎么理解,是听众的事”。
11月15日,短视频平台上开始有人用《罗刹海市》做背景音乐。最初只是几个小博主,配一些搞笑的、讽刺的段子。后来有人把歌词逐句拆解,配上了动画和字幕,解释“马户”是什么、“又鸟”是什么。那条视频的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百万。
11月18日,林砚去菜市场买菜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不想被人认出来。但卖菜的阿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阿姨放下手里的秤,从摊位后面绕出来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说了一句“林老师,你那首新歌我听了,好听是好听,就是听不懂”。林砚笑了,说“听不懂没关系,好听就行”。阿姨摇了摇头,说“不行,我得听懂。我让我孙子给我解释”。林砚笑得更大声了。
11月19日,有媒体联系孙浩,想采访林砚。孙浩问林砚“接不接”,林砚摇了摇头,说“不接”。孙浩回复媒体“林老师暂时不接受采访,谢谢关注”。媒体不死心,又联系了几次,孙浩都婉拒了。后来有一家媒体开出了很高的采访费,孙浩犹豫了一下,林砚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歌在那里,想听的就去听。不想听的,采访了也不会听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调吉他弦,头都没抬。
11月22日,专辑登上了热搜第二名。
这个数据是孙浩告诉林砚的。孙浩说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,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。林砚正在吃张桂兰送来的排骨汤粉,闻言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粉。吃完之后,他把碗洗了,擦干手,拿起笛子,开始练音阶。孙浩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老师,您就不激动吗?”孙浩忍不住问。
林砚放下笛子,转过身,看着孙浩,想了想,说了一句“激动啊,但粉凉了就不好吃了”。孙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11月28日,《罗刹海市》登顶了所有主流音乐平台的热歌榜、新歌榜、流行指数榜。D音上的播放量突破了三十亿,短视频话题“罗刹海市解读”的播放量超过了十亿。林砚的名字挂在热搜榜上,一连好几天,下不来。
砚声小酒馆的门口开始出现一些陌生面孔。不是来听歌的,是想来看林砚的。有人举着灯牌,有人拿着相机,有人挤在门口往里张望。张桂兰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——“本店不追星,听歌请安静”。纸条是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但态度很坚决。王胖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擦着擦着就笑了,说“兰姐,你这纸条写得跟居委会似的”。张桂兰瞪了他一眼,说“你懂什么,这叫规矩”。
11月31日,《罗刹海市》的全网播放量突破了八十亿。八十亿——这个数字大到林砚已经没有什么概念了。他只知道,他走在街上会被认出来了,去菜市场买菜会有人多塞他一把葱,去江边散步会有人远远地喊“林老师”。有一次他在湘江边的石阶上坐着发呆,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朵小野花,递给他,奶声奶气地说“林叔叔,我妈妈说你是唱歌最好听的人”。林砚接过那朵花,放在膝盖上,看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