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《罗刹海市》的时候,林砚和老周在录音室里吵了一架。
起因是唢呐。林砚想在副歌部分加一段唢呐的即兴,老周觉得唢呐的音色太炸,会盖过人声。林砚坚持要加,老周坚持不加,两个人争了半个多小时,声音越来越大。孙浩在楼下听到了,以为出了什么事,跑上来一看,两个人在调音台前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看谁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“老周,您听我说。”林砚先开口了,语气放缓了一些,“《罗刹海市》讲的是颠倒黑白、以丑为美的世界。唢呐的声音,是那种撕破脸皮的声音。它不是好听,是刺耳。但那种刺耳,是故意的。它要刺破那些虚伪的东西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,但表情松动了一些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桌上的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了。
“你先试一试吧。不行就撤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拿起电话,打给了省歌舞团的唢呐手老吴。老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“行,我明天过来”。
第二天下午,老吴背着唢呐来了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走进录音室,看到林砚和老周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从琴盒里拿出唢呐,开始试音。
老吴的技术没得说,吹了三十多年唢呐,什么样的曲子都见过。但林砚要的不是技术,是情绪。他让老吴听了一遍《罗刹海市》的demo,然后说“吴老师,您不用照着谱子吹,您就跟着感觉走,想怎么吹就怎么吹”。
老吴愣了一下。他吹了一辈子唢呐,从来都是照着谱子吹,没有“想怎么吹就怎么吹”过。他看了看林砚,又看了看老周。老周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老吴深吸一口气,把唢呐凑到唇边,开始吹。第一遍,他吹得很规矩,音准、节奏、气息,挑不出毛病。林砚听完,摇了摇头,说“再来一遍”。第二遍,老吴放松了一些,加了一些即兴的花腔。林砚还是摇头,说“再来”。第三遍、第四遍、第五遍——老吴吹了七遍,林砚都不满意。老吴有些急了,放下唢呐,说“林老师,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?”
林砚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您想象一下,您在街上走,看到一群人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,在台上表演,但他们全是假的,全是装的。您想喊一声,把他们喊醒。您会怎么吹?”
老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唢呐,闭上眼睛,吹了第八遍。这一次,他没有炫技,没有加花,只是把旋律老老实实地吹了出来,但在副歌最高音的那个音上,他故意吹炸了——高音裂了一下,尖锐刺耳,像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。
林砚的眼睛亮了。“过了。”
老吴放下唢呐,擦了擦额头的汗,说了一句“你小子,有点东西呀”。林砚笑了,老周也笑了。
录《花妖》的时候,林砚自己吹竹笛。他学笛子不到半年,技术还很不成熟,音准有时会飘,气息有时会断。老周建议他请一个专业的笛子手来录,林砚不肯。
“这首歌是写给苏晚的。”他说,“苏晚认识我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是。我不会用专业的笛子手来替代表达。这首歌的笛子,必须是我自己吹的。不完美没关系,不完美才是真的。”
老周没有再劝。林砚在录音室里录了二十多遍,每一遍都有不同的瑕疵——有的音准偏了,有的气息断了,有的手指按孔慢了。他一遍一遍地听,一遍一遍地挑,最后选中的那一版,恰恰是音准最不稳的一版。老周问他为什么选这一版,他说“这一版,吹的时候我想起了她”。老周没有再问。
录《翩翩》的时候,林砚唱到最后一段,嗓子有些哑了,高音没上去,劈了一下。他想重录,老周说“不用”。林砚愣了一下,老周说“那个劈了的音,是情绪到了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劈。你重录一个音准完美的,反而假了”。林砚想了想,觉得老周说得对,就把那一版留下了。
录《未来的底片》的时候,林砚通过音协的李一副主席介绍,请了一位陕北的说书老艺人。老人家七十多岁了,眼睛不好使,但嗓子还很好。他坐在录音室里,手里拿着一把三弦,闭着眼睛,用陕北话把那首歌词念了一遍。不是唱,是说,像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。林砚听完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用任何修饰,直接把老人家念的那一版放在了专辑的最后。
整张专辑录完之后,林砚和老周坐在一起,把所有的“不完美”过了一遍。吉他换把的摩擦声、人声换气的气息声、唢呐高音的炸裂、竹笛音准的微偏、鼓点节奏的微拖、二胡揉弦的微颤、说书老人嗓音的沙哑——这些在工业流水线上会被毫不犹豫修掉的东西,他们全部保留了。老周说“这张专辑,是活的”。林砚说“本来就是活的”。
专辑发行前三天,听老周建议,林砚还是给几位相熟的领导打了电话汇报一下。
方部长是省委宣传部主管文艺工作的领导,从春晚筹备期间就一直支持林砚。林砚握着手机,站在工作室的窗前。
“方部长,我是小林。我的新专辑《山歌寥哉》准备发了,这周三上线。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方部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小林,你这张专辑,我听人提过。十一首歌,十一种曲牌,聊斋故事,你是想把民间的东西捡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林砚说,“捡起来,擦干净,让年轻人看看,老祖宗的东西有多好。”
方部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林砚听到电话那头有翻文件的声音,然后是方部长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。放下茶杯后,他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一些。
“小林,你只管发。好的东西,不怕没人听。我这边会支持你的,也会和相关部门打招呼,不干涉,不推荐,不阻拦。让它自己跑。”
林砚握着手机,心里一暖。方部长的意思是——不给任何特殊待遇,也不给任何打压。让作品自己去证明自己。这是林砚最想要的。
他又给音协的关牧村老师打了电话。关老师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专辑的事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“小林,你的《花妖》我听了,很美。这张专辑,我等着”。她的声音很温和,像长辈在鼓励晚辈。
李一副主席的电话是最后一个打的。他听完了林砚的介绍,在电话那头笑了,笑声有些沙哑,但中气很足。“小伙子,我们湖南人,吃的苦,霸得蛮,耐的烦。大胆发,出了事我给你兜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