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他一进门就看到林砚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稿散了一地。他没有叫醒林砚,蹲下来,把那些散落的稿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按页码排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然后他坐在调音台前的转椅上,戴上老花镜,开始看。
他看得很慢。比看《花妖》的时候还慢。每一行都要停下来,在嘴里默念一遍,然后闭上眼睛想一会儿,再接着往下看。看到副歌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。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林砚被翻动纸张的声音吵醒了。他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看到老周坐在调音台前,背对着他。桌上摆着他写的手稿,整整齐齐的。
“老周,你来了怎么不叫我?”
老周没有回头。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你写的?”
林砚站起来,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手稿,点了点头。“昨晚写的。写完就睡着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林砚。林砚愣住了。他看到老周的眼眶红红的,眼角有一道湿痕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。他从来没见过老周哭。老周跟了他十几年,见过他最难的时候,见过他被资本打压、被污蔑抄袭、被平台下架所有歌曲,见过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抱着断了弦的吉他发呆。那些时候,老周都没有哭。
“老周,您……”
老周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他拿起手稿,又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声音很低,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。
“小林,《花妖》写的是等。《翩翩》写的是走。等是苦的,走也是苦的。但等的苦,是停在那里的苦;走的苦,是往前走、不回头的那种苦。”他顿了顿,“《花妖》让人心疼,《翩翩》让人心疼完了之后,还能走得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砚。窗外的湘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,汽笛声沉闷而悠长。
“这首歌,相比《花妖》我更喜欢这首歌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站在老周身后,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,觉得那些白发又多了几根。老周转过身边,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那力道不重,但很稳。
“《花妖》和《翩翩》,是《山歌寥哉》里最软的两首歌。不是软弱的软,是柔软的软。这个世道,不缺硬的东西,缺软的。”
他走回调音台前,坐下来,翻开手稿,开始琢磨编曲。嘴里念叨着“前奏用古筝还是琵琶,主歌部分笛子不能进得太早,副歌留白多一点”。林砚站在旁边,听着老周的念叨,心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湘江还在流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调音台上,落在老周花白的头顶上,落在那份写满了离别与前行的手稿上。
《花妖》和《翩翩》写完的那个秋天,湘江边的桂花树已经飘香。
林砚在工作室的长桌前坐了一整天,面前摊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手稿。他一份一份地翻,像老农在晒谷场上检视一年的收成。最早的那份手稿是《画皮》的初稿,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卷曲,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了,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,几乎看不出最初的样貌。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划掉的字迹,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个深夜里自己握笔的力度。最新的一份是《翩翩》的定稿,纸页雪白,字迹工整,没有涂改的痕迹。这一首写得顺,一气呵成,像是等了很多年,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瞬间。
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几盘老唱片。他把布袋放在桌上,看到林砚面前那半人高的手稿堆,愣了一下。
“全翻出来了?”
“全翻出来了。”林砚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但很亮,“老周,我现在想把《山歌寥哉》做了。”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林砚对面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,慢慢戴上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叠手稿最上面的一份拿过来,翻开。是《罗刹海市》的最终版,歌词用铅笔抄在五线谱纸上,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编曲的想法——唢呐在这里进,电吉他在那里出,靠山调的节奏要再野一点。老周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,像在品味一坛陈年老酒。
“这十一首歌,你确定都定了?”老周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林砚点了点头,从手稿堆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老周。纸上画了一张表格,十一首歌,每一首对应一个聊斋故事、一种民间曲牌、一种主要乐器、一种编曲思路。表格是用尺子比着画的,横平竖直,字迹工整,像一份作战地图。
老周接过表格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停留几秒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念那些曲牌的名字——广西山歌调、靠山调、时调、闹五更调、没奈何调、栽秧号子、绣荷包调、河北吹歌、道情调、银纽丝调、说书调。十一种曲牌,横跨大半个中国,有的在广西,有的在河北,有的在江南水乡,有的在黄土高坡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砚,目光里有期待,也有一丝担忧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每一种曲牌,都有一个故事。我不是把它们硬塞进歌里。是每一首歌,本来就应该用那个调子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长桌上,落在那些泛黄的手稿上,落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。这是他的习惯动作,林砚知道,他在想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行。”老周戴上眼镜,把那张表格折好,放进自己的口袋里,“干了。我陪你。”
制作的过程,比林砚预想的要艰难得多。
不是技术上的难,是感觉上的难。每一首歌都有自己的魂,编曲不能太满,也不能太空;民乐的分量不能太重,也不能太轻;电声和民乐的融合不能生硬,要像水和乳一样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