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林砚在工作室里整理采风笔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块彩虹石上。石头被阳光照得通透,纹路像被点着了似的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
孙浩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手机,表情有些凝重。
“林老师,出事了。”
林砚抬起头说“怎么了?”
孙浩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条娱乐新闻,标题用红色字体标出,格外刺眼——“独家:星耀金牌经纪人陈玥密会林砚,疑似达成合作,草根歌手或将加入顶级资本阵营”。新闻配了图片,是昨天下午在蓝调之翼门口拍的。林砚和陈玥前后脚走进咖啡厅,陈玥走在前面,侧脸清晰可辨;林砚走在后面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,把两个人拍得很近,像是在并肩同行。光线处理得很巧妙,把陈玥的侧脸照得很亮,把林砚的身影衬得很暗,一明一暗之间,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。
林砚往下划,看到了另一条新闻——“星耀股价止跌小幅上扬,市场看好与林砚合作前景”。报道里说,星耀传媒的股票在昨天下午出现了小幅上扬,结束了连续三天的下跌趋势。有分析师认为,市场对星耀可能签下林砚的消息反应积极。如果合作达成,星耀在原创音乐板块的布局将更加完整。
林砚把手机还给孙浩,没有说话。他重新拿起铅笔,继续在稿纸上写着什么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孙浩站在旁边,看着林砚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林砚写了几行字,停下来,想了想,划掉了一行,又写了两行。然后他放下铅笔,转过身,看着孙浩。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孙浩,帮我发个公告。就说——我不会加入任何经纪公司,我的工作室已经成立了,而且所有前期工作都已完成。”
孙浩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,我马上去办。”
下午三点,林砚的个人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条公告,内容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——“本人已成立独立个人工作室‘砚声音乐’,所有创作、演出、商务事宜均由工作室独立运营。本人不会加入任何经纪公司。感谢大家关心。”
公告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,转发量就破了十万。评论区里,支持的声音占了绝大多数。
“林砚就是林砚,不签资本,保持独立,这才是我们喜欢他的原因。”
“星耀那套操作太明显了,先放出风声拉股价,再逼人就范。林砚不接招,漂亮。”
“独立音乐人就要独立,签了资本就不是林砚了。”
“支持林砚!支持砚声音乐!”
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,但很快就被淹没了。星耀的股价在公告发出后应声下跌,跌幅不大,但方向明确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
林砚没有再看那些新闻。他把手机关了,放在书桌上,拿起吉他,调了调弦,弹了一首新写的曲子。
日子还是正常地过着。
湘江边的风从温润变得有些燥了,但到了傍晚又凉下来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林砚的生活回到了从前的节奏——清晨去江边散步,午后在工作室里写歌,傍晚去小酒馆坐坐,偶尔唱两首,偶尔只是坐着喝茶,看老陈翻他的歌词本,听赵铁柱说着街坊趣事扯着闲篇。
收入方面,林砚比较知足。红星品牌的代言费三年两百八十万,首月也支付一百八十万过来,加上音乐平台的版权分成和偶尔几场官方活动的酬劳,足够他安安静静地写歌、生活,不用为钱发愁。所以他让孙浩推掉了绝大部分商业唱歌活动。什么商演、拼盘演唱会、综艺节目、直播带货——来的邀约不少,开的价也不低,但他一概婉拒。孙浩起初还劝两句,后来也习惯了,把那些邀约整理成一个文件夹,标注“已婉拒”,按月归档。
“林老师,您真的一个都不接?”孙浩有一次忍不住问。
“不接。”林砚正在调吉他弦,头都没抬,“钱够用了。时间不够用。”
孙浩没有再劝。他跟着林砚大半年了,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——不贪,不急,不慌。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是钱,是时间,是安静,是那种能让他坐下来、对着白纸和铅笔、把脑子里那些旋律一个一个写下来的不被打扰的日子。
这两个月只接了一场——省委宣传部组织的汨罗江端午节龙舟赛开幕式。
那天是农历五月初五,湘江边上人山人海。江面上停着十几艘龙舟,船头扎着红绸,龙头昂首向天,船身窄长,两侧坐满了赤裸着上臂的划手,皮肤晒得黝黑,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岸边的观礼台搭在杜甫江阁前面的广场上,红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观众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,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,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游客。
林砚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抱着吉他走上舞台。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少说也有上万人。阳光很烈,晒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江面上的龙舟,深吸了一口气,拨动琴弦,唱了《天地龙鳞》。
“龙鳞一寸,山河一寸——”
声音从舞台上的音响扩散出去,在湘江上空回荡。江面上的龙舟划手们停下了手中的桨,抬头望向舞台。岸边的观众安静了,有人举起手机,有人跟着哼唱,有人红了眼眶。龙舟鼓手在歌声最高潮的时候擂响了鼓,鼓声和歌声混在一起,像雷鸣,像心跳,像这条江几千年来一直在低吼的声音。
唱完之后,掌声从人群中涌起,林砚站在舞台上,抱着吉他,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后,来到了后排的嘉宾席看着接下来的赛龙舟表演。
汨罗江两岸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,像一片片燃烧的云。江面上,十二艘龙舟一字排开,船头昂起,龙须飘拂,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鼓手立在船头,双臂高擎,鼓槌悬在半空,像绷紧的弦。
忽然,一声号令。鼓声炸响,如惊雷滚过江面。所有龙舟同时窜出,船桨齐刷刷切入水中,激起雪白的浪花。划手们弓着背,喊着号子,身体随着节奏一起一伏,像一头头绷紧的猎豹。江水被搅得沸腾起来,浪花飞溅,在阳光里碎成万千颗晶莹的珠子。鼓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“咚咚咚”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两岸的呐喊声、锣鼓声、鞭炮声混成一片,震得江面都在颤抖。
一艘龙舟渐渐领先,船头像一把利刃劈开江水,浪花向两边飞溅,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练。划手们的动作越来越快,肌肉在阳光下隆起,汗水顺着脊背滑落,混进江水里。鼓手已经站了起来,疯狂地擂着鼓,额上的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。
比赛到最后五十米,三十米,十米——鼓声已经连成一片,分不清节奏,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。龙舟几乎是飞过终点线的。岸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,有人跳了起来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抹着眼泪。江面上,水花还在飞溅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色花朵。
龙舟赛后回到沙市,林砚忽然想学竹笛了。
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在台湾采风的时候,他听过太多次李乐的笛声。在路途中,李乐随时会拿出那支竹笛,吹一段即兴的旋律。笛声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能穿过车厢里的喧闹、窗外的风声、引擎的轰鸣,直直地钻进人的耳朵里。那声音清亮、悠远,像山间的风,像林间的溪水,像一只鸟在很高很高的天上飞。
林砚常常会被那声音迷住了。
他在音乐上的底子是吉他,和声思维是西方的,十二平均律、和弦功能、调式音阶——这些是他熟悉的东西。但竹笛不一样,它是单旋律的,没有和声,没有伴奏,只有一条线。那一条线要撑起一首曲子,全靠气息的控制、音色的变化、情感的拿捏。难,但迷人。
他给李乐发了条消息:“乐哥,我想学竹笛。沙市这边有没有你认识的朋友?推荐一个老师给我呗。”
李乐秒回,语气一如既往地活泼:“林老师,您别找别人了,我每月专程飞一次沙市教您,您给我报销机票就行!”
林砚笑了,回了一个字:“穷。”
李乐发了一串哈哈哈,然后正经起来:“行,不开玩笑了。我有个学妹,叫余安娜,现在在沙市师大附中当音乐老师,竹笛专业的,技术扎实,人也很好。我给她打个招呼,您直接联系她。”
林砚回了一个“好”,心里踏实了。李乐推荐的人,错不了。
余安娜比林砚想象的要年轻。她二十六七岁,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连衣裙,不施粉黛,干干净净的。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练乐器的人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,让人觉得很亲近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林砚的工作室。她背着一个黑色的笛盒,里面装着三支竹笛——D调、G调、F调,分别用绒布裹着,保护得很好。她坐在录音室的椅子上,把笛子一支一支地拿出来,向林砚介绍它们的音色特点和适用曲目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像在给学生上课,有条不紊。
“林老师,李乐师兄跟我说了您的情况。您有音乐基础,乐理不用从头教,重点是气息和指法。竹笛跟吉他不一样,吉他的音是固定的,按下去就是那个音;竹笛的音靠气息控制,同样的指法,气息强弱不同,音高会差很多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拿起那支D调的竹笛,按照余安娜教的姿势,把笛子横在唇边,试着吹了一个音。
噗——气声。没响。
余安娜笑了,笑得很温柔。“林老师,嘴唇要收一点,气息集中,像吹蜡烛那样,但不能太用力。”
林砚又试了一次。这次响了,但音是炸的,尖锐刺耳,像杀鸡。
“气息太急了,放慢一点,想象你在吹一朵蒲公英,不要太用力,要把气息送出去,不是喷出去。”
林砚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嘴唇的形状和气息的速度,第三次尝试。这一次,笛声响了,不尖锐,不刺耳,是柔和的、圆润的、像一只鸟在远处叫了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录音室里回荡了很久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余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林老师,您很有天赋。”
林砚放下笛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是您教得好。”
每周五下午,余安娜会准时来到林砚的工作室。每次两个小时,一次六百元。林砚觉得这个价格太低了,想加钱,余安娜不肯,说“我这是市场的行情,不能多收”。林砚拗不过她,只好每次多准备一些水果和茶点,课间的时候端出来,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聊音乐。
林砚学得很快。第三次课的时候,他已经能吹出完整的音阶,气息稳定了很多,高音不炸,低音不虚,音准也基本在线上。第四次课的时候,他学会了《茉莉花》的旋律,虽然节奏有些拖,但味道对了。第六次课的时候,他已经能流畅地吹奏简单的曲目,手指在笛孔上移动的速度和准确度都超出了余安娜的预期。
“林老师,您真的只学了六次?没再找老师加餐?”余安娜有一次忍不住问。
林砚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底子好吧。弹吉他的时候,手指的灵活性已经练出来了,换到笛子上,就是换了个发力方式。”
余安娜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不是底子的问题,是天赋。您对声音的敏感度,比很多专业学生都强。照这个速度,我看半年左右您就可以出师了。”
林砚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不在乎什么时候出师,他在乎的是那个过程——把嘴唇贴在吹孔上,感受气息从丹田往上走,经过胸腔、喉咙、口腔,变成一股温暖的气流,从笛子里出去,变成声音。那声音是他创造的,是他用气息和手指捏出来的,像捏一个泥人,像写一首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