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玥深吸了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坐姿。她的表情恢复了职场精英的从容和干练，像换了一张面具。
“林砚，我约你出来，当然不是全是为了叙旧和解释过往。”
林砚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回碟子里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星耀传媒想签你。条件你随便开，我会去全力争取，这次不需要任何人设包装。”
“不签。”林砚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。
陈玥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回答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点了点头，像是翻过了这一页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那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歌曲版权授权给我们旗下的艺人翻唱？条件都好谈。”
林砚摇了摇头。
陈玥沉默了两秒，又开口了。“我们可以在不改变你创作方向的前提下，帮你对接更好的资源。听说你的工作室刚起步，需要平台的支持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空了的咖啡杯推到桌子中间，表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。
陈玥看着那个被推过来的咖啡杯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容里有释然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。她站起来，伸出手，姿态得体，像商务场合的握手告别。
“那好，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林砚站起来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骨节分明，跟他记忆里那双手不一样了。他记忆里的那双手，是暖的，是软的，是捧着热粥递给他时会烫得缩一下的那种暖，是挤公交时紧紧抓着扶手、指节泛白的那种用力，是在旧货市场翻找便宜锅具时沾了灰、在袖口上蹭一蹭就继续翻的那种不在意。现在这只手，凉了，硬了，精致了，但不再暖了。
他们握了握手，松开。林砚转身走向门口，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，停顿了一下。身后的陈玥忽然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林砚，那年在湘南那个县城，我跟你说的话，到现在还是真的。”
林砚没有转身，也没有说话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铃铛响了一声，清脆而短促。陈玥站在包厢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坐回椅子上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，抿了一口。咖啡是苦的，没有糖，没有奶，只有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苦味。
她放下杯子，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湘江还在流，货船还在走，远处的橘子洲头在雾霾里朦朦胧胧的。跟十年前一样。跟十年前不一样了。
晚上九点，长沙老城区一家大排档。
大排档开在一条老厂区的巷子里，门口挂着几盏钨丝灯，灯光昏昏黄黄的，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塑料桌椅摆了一溜，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，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空气中弥漫着孜然、辣椒和啤酒的味道，混着炭火烧烤的烟气，浓烈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汤。
老周先到了，坐在最里面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茶杯是白色塑料的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王胖比他晚到一会儿，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来的，车把上挂着一袋卤菜，一进门就喊“老板，一份口味虾，再加两个菜”。孙浩跟在林砚后面，手里拎着几瓶啤酒，在塑料椅子上坐下，把啤酒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菜很快就上来了。口味虾红彤彤的一大盆，辣椒和花椒浮在红油上，香气冲得人鼻子发酸。姜辣凤爪炖得软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。蒜蓉生蚝铺了厚厚一层蒜，滋滋冒着油。烤串堆了一盘子，羊肉串、牛肉串、脆骨、鸡翅、韭菜、茄子，每一样都是王胖点的，他说林哥出差太久了，好不容易回来了，得吃顿好的。
林砚剥了一只口味虾，辣得吸溜了一下嘴，灌了一大口啤酒。啤酒是冰的，从喉咙凉到胃里，把辣味冲淡了一些。他放下虾壳，用纸巾擦了擦手。
“孙浩，你下午说不是想知道陈玥的事吗？”他看了一眼孙浩，又看了一眼王胖，“让王胖给你讲吧。”
王胖正啃一只凤爪，闻言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放下凤爪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他端起啤酒杯，喝了一大口，放下杯子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，没有了那种大嗓门的咋咋呼呼，低沉了很多，像一把被调低了音量的乐器。
“孙浩，你来的时间短，有些事你不知道。”他拿起一只虾，没有剥，在手里转着，“林哥跟陈玥的事，得从十年前说起。”
他讲了起来。讲陈玥刚毕业就跟着林砚，被小公司压榨，住隔板间，吃泡面，挤公交，跑演出，风雨无阻。讲她帮林砚整理作品资料，一家一家地跑演出，被人拒绝了一次又一次，从不当着林砚的面哭。讲她说过“总有一天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作品”，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吃两块钱一包的泡面，面泡好了，她把面挑到林砚碗里，自己喝汤，没过多久他们俩就在一起了。
孙浩安静地听着，手里的啤酒杯一直没有放下。
王胖后讲到了陈玥离开。讲星耀传媒挖她，开出高薪，还配了前辈手把手带她入行，条件是要跟林砚断绝所有联系。她答应了。
“她走了之后，林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状态。”王胖的声音沉了下去，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，“唱歌的时候会走神，下台了也不说话，就一个人坐在后台，抱着吉他发呆。兰姐跟他说话，他嗯嗯啊啊地应着，但眼睛是空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更过分。星耀那边放出风声，说林哥的歌都是抄袭的。网上骂声一片，说他是骗子，说他欺世盗名，说他靠抄袭博眼球。”王胖的声音忽然硬了，像一块被冻住的冰，“你知道林哥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？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，一个星期没出门。我去给他送饭，敲门不开，打电话不接。后来兰姐急了，拿备用钥匙开了门，看到他坐在地上，抱着那把旧吉他，吉他的弦断了三根。”
孙浩的喉头动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了林砚一眼。林砚正低头剥一只虾，动作很慢，很专注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仿佛王胖讲的是别人的故事，不是他的。
王胖又喝了一口酒。“后来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，说‘你给我起来，台下的观众还等着你唱歌呢’。他站起来，换了弦，背着吉他去了小酒馆。那天晚上他唱了还是唱《碎银几两》这首歌。唱着唱着，台下有人哭了。唱着唱着，他自己也哭了。”
大排档里的喧闹声似乎远了一些。隔壁桌的人在划拳，声音很大，但王胖的声音更大，大到林砚手里的虾停了一下。老周一直没有说话，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，手里的茶杯端了很久没有放下。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一潭死水。
孙浩放下啤酒杯，转过头看着林砚，眼眶有些红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王胖看了他一眼，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。
“你来得晚，没见过林哥最难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谁都不敢在他面前提陈玥这两个字。”
林砚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孙浩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，荡起几圈涟漪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说。
老周终于开口了。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瓷器和塑料桌面碰出一声闷响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。
“当你在低谷时，你能体会到人性的恶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当然资本，不管你顺境还是逆境，只要有利益在前，它永远是恶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穿过大排档的烟雾和灯光，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他见过太多次的、从不出错的定律。
“我在这行混了差不多三十年，见过太多这种事。你红了，有人要蹭你的热度。你不红，有人要踩你的尸体。你顺境，有人要分你的羹。你逆境，有人要抢你的碗。资本不看人品，不看才华，不看你在低谷里流过多少眼泪。它只看一件事——你能不能帮它赚钱。”
老周端起茶杯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又放下了。
“你当年不答应走苦情人设，他们就说你的歌是抄的。你当年不答应签星耀，他们就把你挤出所有平台。你以为他们恨你？不，他们不恨你。他们只是不在乎你。你在他们眼里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，是一个代码，一个数字，一个可以被替换、被删除、被遗忘的变量。”
王胖坐在旁边，手里的啤酒杯捏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又咽了回去。林砚把手里最后一只虾壳放在桌上，用纸巾擦了擦手。他端起啤酒杯，朝老周举了举。
“老周，喝酒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
他端起那杯茶，跟林砚的啤酒杯碰了一下。
瓷器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，像一声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