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调之翼开在湘江边的风光带上。木质招牌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，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。九年前林砚来过这里，那时候他刚在刚收到一笔2000元的演出费，陈玥说想喝咖啡，两个人坐公交车从城西过来，一人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聊了一下午。窗外的湘江在夕阳里泛着金光，货船慢悠悠地驶过，汽笛声沉闷而悠长。
九年后，湘江边的风光带还是老样子，但对方那条街的老房子那拆迁了，现在建成了很多商业楼盘。
蓝调之翼也没有变，还是那扇木门，还是那块褪色的招牌，还是那种推门进去就能闻到的、混着咖啡豆和旧木头的气味。
陈玥走在前面，推开了门。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，清脆而短促。店里没有一个客人，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抬起头看到陈玥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陈总，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李哥，还是老位子。”陈玥说。她说话的语气跟十年前不一样了。十年前她说“李哥，两杯美式”，声音轻快，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。现在她说“李哥，还是老位子”，声音沉稳，像一只在天空飞了很久的鹰，不急不慢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老板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砚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去准备了。
包厢在二楼最里面，推开门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。窗户朝南，正对着湘江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，把整个房间照得柔和而温暖。墙角放着一盆绿植，叶子被照顾得很好，绿油油的，在阳光里泛着光。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，摆着一只细颈的花瓶，瓶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百合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。
林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陈玥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。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，混着百合花的淡淡香味，像一首缓慢的、低沉的二重奏。
孙浩和助理在外面大厅坐着，门关着，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陈玥端起咖啡杯，抿了一口，放下。动作很慢，像在品味什么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比在机场时低了一些。
“还记得九年前，湘南那个县城吗？”
林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记得。那是他最难的一年，那时候四处奔波，只要有演出，不管多远、多偏、给多少钱，他都去。湘南那个县城的露天商演，是他接过的演出里最偏远的一个。搭在镇中心的广场上，舞台是用脚手架临时拼的，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，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，不是来听歌的。他唱了五首歌，没有人鼓掌，没有人喊安可。唱完了，主办方把装钱的信封塞给他，他数了数，一千三百块，扣掉路费、吃饭、住了一晚及公司要抽走的钱，剩不到四百，。
唱完歌，他在后台收拾吉他。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，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羽绒服，扎着高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素面朝天的，但眼神很亮。她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简历，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声音很稳。
“林砚老师，我叫陈玥，刚毕业。我很喜欢你的歌，我想做你的经纪人。我一定能帮你走出现在的困境。”
林砚看着那个姑娘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拉链头掉了，用一根回形针别着。她里拿着一个MP4，屏幕上还停留在林砚当初赛区决赛唱《像我这样的人》的片段。
陈玥介绍说是省传播学院艺术管理专业毕业，在校期间组织过三场校园音乐会。没有大公司的履历，没有金光闪闪的背景，她看过林砚所有的选秀比赛视频，还有他之前在歌舞厅驻唱的片段，也特别欣赏他的才华，只有这些。
“你刚毕业，没有经验。”他说。
“我有热情。”她说。
“热情不值钱。”
“热情加坚持就值钱。”
他笑了，笑得有些无奈，也有些心软。他说了一句：“行，那试试吧。”
陈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。她用力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林老师，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林砚低下头，把吉他放进琴箱，扣好搭扣。他的手指在琴箱的搭扣上停留了几秒，像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陈玥，说了一句：“别叫我林老师，叫我林砚就行。”
陈玥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。
林砚放下咖啡杯，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，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液面上微微晃动。那倒影有些模糊，看不太清五官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、头发有些乱的中年男人。他把目光从杯子里收回来，看着对面的陈玥。
“那时候你住在我出租屋旁边的隔间里，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，煮一锅白粥，等我起来吃。”林砚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，“那口锅还是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，锅底有个疤，煮粥的时候会糊。”
陈玥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，安静地听着。
“你帮我整理作品资料，打印出来装订成册，一家一家地跑演出公司、跑音乐平台。有时候跑一天，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，鞋上全是灰，但你从来不喊累。”林砚端起咖啡杯，又放下了，“有一次你跑到一个公司，人家把资料扔出来了，说‘这种东西我们不看’。你捡起来，拍了拍灰，又递过去了。”
陈玥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，没有说话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你那时候说，总有一天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作品。”林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，“你说这话的时候，我们正在吃泡面。面是两块钱一包的那种，你吃一半，我吃一半。”
陈玥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的指甲是透明的，修剪得很整齐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的声音有些低，像在问一个她知道答案但还想再听一遍的问题。
林砚没有回答。他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有些凉了，苦味更重了，涩味也更重了。他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。湘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，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，船身吃水很深，压出一道长长的水痕。远处的橘子洲头在雾霾里朦朦胧胧的，看不清对岸的建筑。江风吹过来，把纱帘吹得鼓了起来，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膛。
沉默了几秒，陈玥先开口了。她的语气变了，不再是那种职场精英的从容和干练，而是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柔软，是松动。
“其实那时候，我已经接触了很多大平台资源了。”她看着林砚的眼睛，“只要你愿意接受一些调整，八年前你就可以达到现在的名气。”
林砚看着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无奈，有释然，还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端起咖啡杯，朝她微微举了一下，像在敬酒。
“我有现在这个咖位，才能入你这位上市公司金牌经纪的眼。”
陈玥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刺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放下杯子，坐直了身子，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“我当年离开，不是因为不认可你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你记不记得，星耀传媒来找过你？”陈玥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，“那时候他们开出的条件是——你和我们一起过来，签一份合作协议，一年不低于一百万的收入。但他们有一个要求，要包装你的形象，走苦情人设，符合市场需求。你当时连考虑都没考虑，直接回绝了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咖啡是凉的，他喝了一大口。
陈玥继续说，语速快了一些，像在赶时间，又像在害怕自己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当时劝过你，我说这只是包装，不影响你的创作。你说了一句话，你说‘我的歌是写给老百姓听的，不是写给资本看的’。我知道你说得对，但那时候我已经受够了。受够了日夜颠簸，受够了跑了一家又一家公司被拒绝，受够了住在那个隔板间里，墙上掉灰，隔壁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平复呼吸。
“星耀传媒看重我的个人价值，他们给我开了很高的薪水，还安排了一个资深前辈手把手带我入行。但他们有一个条件——要我跟你断绝所有联系。”
林砚搅动咖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陈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没有任何波动，“我真受够了跟你日夜颠簸，我那时还年轻，这种无法体现我个人价值的日子，不是我想要的！”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林砚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，看着咖啡的漩涡慢慢平息，液面恢复平静，映出他自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甚至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窗外的湘江又驶过了一艘船。长到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，鼓起又瘪下去，像一声声叹息。长到桌上那枝百合的花瓣上，一滴水珠沿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滑下来，落在了桌布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听说你后来还做了件事。”林砚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星耀那边放出了风声，说我的原创歌曲都是抄袭的。”
陈玥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愧疚，不是慌乱，是一种很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那段时间，网上骂声一片。”林砚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，“我的歌被下架了，演出被取消了，连砚声歌舞厅都有人来闹事。兰姐差点报警。那里的常客老陈气得血压高住了好几天医院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陈玥。他的目光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，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已经不太熟悉的人。
陈玥避开了他的目光，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。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，液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我后来才知道，那是星耀的意思，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。当时他们为了推旗下另一个艺人经历与你类似，需要一个竞品被清理出市场。你的名字在最前面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跟自己解释，又像在跟空气解释。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端起咖啡杯，把杯里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了。咖啡很苦，没有糖，没有奶，只有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苦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