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在黄花机场的时候，林砚靠在舷窗边，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。舷窗外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。飞机的轮胎触地时猛地一震，他被颠醒了，睁开眼，看到窗外的跑道在飞速后退，远处的航站楼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
“林老师，到了。”孙浩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，合上了手里一直在看的文件。他这一路上没怎么睡，一直在整理采风期间积压的工作邮件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明显。林砚看了他一眼，想说“回去后你先睡一会儿”，但没说出口。他知道孙浩的脾气，事情没做完，怎么劝都没用。
飞机滑行了很久，终于停在了廊桥旁边。机舱里的灯亮了，乘客们站起来，打开行李架，拖着箱子排队下机。林砚和孙浩等大多数人走了才起身，不急。林砚不喜欢跟人挤，也不喜欢被人认出来——虽然现在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取了行李，两个人拖着箱子往出口走。黄花机场的到达大厅很宽敞，穹顶很高，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，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。林砚走得不快，孙浩跟在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说了一句“网约车已经订来好，定位在四号负一楼四号电梯外”。
“好。”林砚应了一声，加快了脚步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，出口就在眼前了。然后林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没见过这个阵仗。
出口通道两侧的护栏后面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全是年轻的女孩，穿着各色的衣服，举着各色的灯牌、手幅和相机。灯牌上的名字是三个字，亮着刺眼的光——“李奕优”。手幅印着同一个男明星的照片，有的举在胸前，有的举过头顶，有的贴在护栏上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应援色是蓝色的，所以灯牌是蓝色的，手幅是蓝色的，连一些女孩穿的衣服都是蓝色的。那一片蓝色的光海在略显昏暗的大厅里连成一片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数不清。林砚粗略扫了一眼，少说也有两三百人。有人踮着脚，有人爬上了行李箱，有人把手机举得老高，手臂伸得笔直，镜头对准了出口的方向。空气里弥漫着紧绷而亢奋的气息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，随时会断。有人在小声议论，有人在压抑着尖叫，有人在反复练习待会儿要喊的口号。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咔嚓咔嚓的，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啄木鸟。
几个穿着统一马甲的工作人员站在前排维持秩序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不断抬手示意大家后退。“往后站往后站，不要挤，注意安全！”话音刚落，后面的人又往前涌。他们像是在筑一道堤坝，挡住不断上涨的潮水，但堤坝在颤抖，潮水在上涨。
“谁的航班？来了一线大明星吗？”孙浩小声问了一句，也愣住了。
林砚摇了摇头，不知道，也不关心。他只想出去。他拖着行李箱，试图从人群的边缘绕过去，但通道太窄，护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，能走的路只剩一条窄窄的缝，还被挤满了。他站在人群后面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，被堵在了浅滩上。
“李奕优——！李奕优——！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，原本躁动的人群瞬间炸开了。尖叫声、呼喊声、快门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林砚被那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行李箱的轮子撞在了墙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出口的自动门打开了。
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他身形挺拔，一米八几的个子，在人群中像一棵白杨树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，帽子没有戴上，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清冷的眼睛。即便被帽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那双眼睛还是太扎眼了——黑白分明，瞳仁很深，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。他的穿搭简约却精致，卫衣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的表，低调地闪着光。
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保镖，围成一个半圆，将他护在中间。他走得不快，步伐从容，微微侧头，朝粉丝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
这一下动作，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。
“啊啊啊——！！”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。女孩们拼命往前挤，护栏被撞得哐哐响，微微晃动。有人激动得哭出了声，眼泪糊了一脸，还在举着手机拍。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，嗓子都劈了。有人举着礼物拼命往前递，被工作人员温柔而坚决地拦下，礼物掉在了地上，旁边的人帮忙捡起来，又递了过去。
无数手机、相机齐刷刷地对准他，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，像一场小型的闪电风暴。林砚站在人群后面，被那白光闪得眯起了眼睛。他看着那个叫李奕优的年轻男明星被保镖簇拥着缓慢向前移动，心里没有任何波澜，甚至有些想绕路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在红玫瑰歌舞厅唱歌的时候，台下只有十几二十来人。没有人尖叫，没有人举灯牌，没有人堵在门口等他。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，喝酒，听歌，偶尔跟着哼两句，唱完了鼓鼓掌，然后各自散去。那种感觉，跟眼前这个场面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说不上哪个更好，但林砚知道，自己想要的是前一种。
他拖着行李箱，贴着墙根，从人群的最边缘绕了过去。没有人注意到他。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了那个叫李奕优的年轻明星身上。林砚绕过了护栏，绕过了尖叫的人群，绕过了那一片蓝色的光海，走进了负一层的通道。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，像潮水退了，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。
负一层的网约车候车区，人少了很多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气，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地响着。林砚靠在柱子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还有三百米。”孙浩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车辆定位。
“好。”林砚刚应了一声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不急不慢，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和从容，像一把裁纸刀，薄而锋利。
“好久不见，林砚。”
林砚转过身。
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。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咖色职业套裙，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干练的身形，裙摆刚好到膝盖，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。高跟鞋是黑色的，细跟，鞋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，简洁得像她的妆容——眉毛描得利落，眼线拉得细长，嘴唇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，不张扬，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。她的头发披散着，发尾微微卷曲，落在肩膀上。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，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林砚愣了愣。
他认出了那双眼睛。虽然过去了很多年，虽然眼角多了几道细纹，虽然眼神里的清亮已经被一种沉稳的、计算过的从容取代，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。
“陈玥？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跟她身上的一切一样——精准、得体、恰到好处。不多一分，不少一毫。像经过精心排练的舞台动作，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时间的打磨和职场的淬炼。
“有空没，我们找个地方去聊聊。”她说。语气平淡，像在跟一个昨天刚见过的同事说“一起吃个饭”。林砚本能地抗拒。
“我还有事，再约。”他的回答很短，像一扇关上的门。
陈玥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失望。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，像在看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，然后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跟上一次不一样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柔软，是松动——像一面砌得很整齐的墙，有一块砖忽然松了。
“这么多年了，有什么放不下的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林砚的胸口。不疼，但很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发现嗓子有些紧。
一辆黑色的宾利无声地滑了过来，停在他们面前。车身漆黑锃亮，在负一层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车窗是深色的，看不到里面。车头的立标在灯下闪了一下，像一只安静的眼睛。
陈玥拉开车门，侧过身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她的手很白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涂着透明色的甲油。
“上车吧。我们就去十年前湘江边的蓝调之翼喝杯咖啡，半小时左右，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。”
蓝调之翼。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扇林砚以为已经关上了的门。
“林老师，我们的车到了。”孙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看了一眼那辆宾利，又看了一眼陈玥，目光里带着警觉。
陈玥转过头，看着孙浩，语气不急不慢，像在跟一个下属交代工作。“我是陈玥，星耀传媒高级合伙人。我和林老师是老熟人了，一起去湘江边的蓝调之翼叙叙旧。你可以去大厅等一下他。”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两根手指夹着，递过去。名片是深灰色的，烫银的字，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。
孙浩接过名片，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接话。他看向林砚，目光里在问“您要去吗”。林砚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弯下腰，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宾利。
车里的空气是凉的，带着淡淡的香水味。座椅是真皮的，柔软得像陷进了云里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闷闷的一声“砰”，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。
孙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宾利缓缓驶出候车区，尾灯在昏暗的通道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带，他上了后面那辆网约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