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接过吉他，调了调弦。
琴是老琴，琴身被磨得光滑发亮，音色温暖浑厚，一看就是跟了主人很多年的老伙伴。他抱着这把陌生的吉他，忽然想起自己那把留在沙市家中的旧琴。
那把琴苏晚借给他五十块钱买的二手吉他。
他拨动琴弦，前奏缓缓响起。不是《故湘·风》，而是一首很早很早的歌，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。
旋律简单，和弦不复杂，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。
“像我这样优秀的人，本该灿烂过一生，怎么三十多年到头来，还在人海里浮沉……”
王宏愣了一下。他听过林砚的《碎银几两》《故湘·风》《天地龙鳞》《画皮》乃至《市井烟火》专辑的所有歌曲，但这首歌他没有听过。旋律不张扬，歌词直白得像在说话，可就是这种朴素的、不设防的表达，让人的心一下子被抓住了。
“像我这样聪明的人，早就告别了单纯，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，去换一身伤痕……”
王凯靠在藤椅上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是美声男高音，唱惯了咏叹调，听惯了华丽的旋律和复杂的和声，但此刻，他听着这几句简单的歌词，喉头忽然有些发紧。他想起自己刚考上音乐学院的时候，从老家坐绿皮火车去北京，硬座，二十多个小时，车厢里挤满了人，空气浑浊，他靠在窗户上，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，想着自己将来一定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。后来他站上去了，但有些东西丢了，丢在哪，他不知道。听到这首歌，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“像我这样庸俗的人，从不喜欢装深沉，怎么偶尔听到老歌时，忽然也晃了神……”
李乐把竹笛放在膝盖上，双手交握，闭着眼睛。笛穗在夜风里轻轻飘着，像一根无声的弦。
他想起自己刚学笛子的时候，手指按不住孔，吹出来的声音像杀鸡。老师说他没天赋，他哭了一晚上，第二天爬起来继续练。后来他考上了中国音乐学院附中，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，成了竹笛专业第一个保送研究生。
老师说“你是我教过最努力的学生”，不是最有天赋，是最努力。他听到“像我这样庸俗的人”这句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像我这样懦弱的人，凡事都要留几分，怎么曾经也会为了谁，想过奋不顾身……”
王宏端着茶杯，没有喝，就那么端着。他想起了台东的山和海，想起部落里的老人，想起年轻时候在高雄爱河边坐着的那些夜晚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把吉他和一肚子没写出来的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他唱歌，但他就是不肯放弃。后来他成功了，有了名气，有了钱，有了别人想要的一切，但他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些在爱河边发呆的夜晚。
梦里的他还是那个年轻人，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河水发呆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林砚唱到最后一段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像我这样孤单的人，像我这样傻的人，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，世界上有多少人……”
尾音落在河面上，被晚风裹着，飘出去很远很远。船上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吉他弦还在微微震颤，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，像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王宏先回过神来。他放下茶杯，轻轻鼓了几下掌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、喧闹的掌声，是很轻的、像怕打破什么的鼓掌。
“小林，这首歌叫什么？”
“《像我这样的人》。”林砚说，“很早很早以前写的。”
王宏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“像我这样的人”。歌名就是答案。每一个听这首歌的人，都会在歌词里找到自己。像我这样的人，像你这样的人，像他这样的人。世界上有多少人？很多。多到数不清。但每一份孤单、每一次奋不顾身、每一段晃了神的时光，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王凯放下茶杯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把一整天攒着的疲惫都呼了出去。“林老师，这首歌，我听着想哭。”
林砚笑了，把吉他递还给王宏。“想哭就哭，这里没人笑话你。”
王凯没哭，但他的眼眶红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李乐在旁边悄悄吸了一下说:“太好听了，你在唱弹一遍，我要录下来”。
王宏也说道:“再唱一次，我也要录下来”。
林砚看着他们真诚的目光，微笑一下后，深呼吸:
“像我这样优秀的人，本该灿烂过一生，怎么三十多年到头来，还在人海里浮沉……”
傍晚，船缓缓靠岸，马达声低了下去，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边的橡胶轮胎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服务员拉开船舱的门，夜风涌进来，带着河水的气息和岸边的花香。
几个人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坐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。
王宏最后一个下船。
他站在船头，回头看了一眼爱河。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，碎成千万片金鳞，随着波浪轻轻起伏。他把手插进裤兜里，转过身，对林砚说了一句：“小林，这首歌，你回大陆之后再录一版给我。我想找机会时翻唱一次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没问题。”
与王宏分开后，三个人沿着爱河边的步道慢慢往回走。晚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凉意和岸边的花香。路边的咖啡厅里传来慵懒的爵士乐，萨克斯的声音在夜色里飘散，温柔得像一声叹息。林砚走在中间，李乐在左，王凯在右。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，是被这个夜晚填满的。
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，王凯忽然冒出一句：“林老师，下次咱们再一起来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晚上王宏回到台北家中，他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一段林砚在爱河唱歌的视频：“‘像我这样的人’——世界上有很多，但你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