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会结束后，关牧村从长桌那头走过来，走到林砚身边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她的手不重，但很稳，像在传递某种不用说的认可。
“小林，回答得很好。不卑不亢，大方得体。”她看着林砚的眼睛，语气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欣赏，也有一种“我没看错人”的笃定，“你今天的回答，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有说服力。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，是因为你说的时候，很真诚。”
林砚有些不好意思，微微欠了欠身：“关老师，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最难得。”关牧村收回手，目光温和，“这个圈子里，太多人会说漂亮话，但不会说实在话。你会。保持住，你的路还很长。”
她转身走了，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了一下。
林砚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下午三点，林砚带着李乐和王凯，来到了爱河边。
爱河的码头不大，水泥平台被河水常年浸泡，边缘处长着一层深绿色的青苔。几艘游船并排靠在岸边，船身漆成白色，船舱是玻璃封闭的，看起来干净整洁。其中最大的一艘船，船头挂着一面小小的旗帜，蓝色的，上面印着“H”。王宏站在船头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，卡其色的休闲裤，戴着一副墨镜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“王宏老师！”林砚远远地喊了一声，朝他挥了挥手。
王宏抬起头，看到林砚，笑了。他摘下墨镜，快步走下船，迎了上来。两个人走到跟前，同时伸出手，握在一起，握得很用力。王宏的另一只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但很真诚。
“林老师，好久不见。”
“叫我小林就行。”
“好，小林。”王宏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像个见到老朋友的大男孩。他侧过头，看到林砚身后的李乐和王凯，“这两位是？”
林砚侧身介绍：“李乐，竹笛演奏家，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。王凯，美声男高音，金钟奖得主。都是采风团的，也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王宏伸出手，跟李乐和王凯一一握手。“欢迎欢迎，都是音乐人，那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船缓缓驶离码头，马达声低沉而平稳，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浪。王宏安排的是爱河上最大的一艘观光游船，分上下两层，下层是封闭的船舱，摆着沙发和茶几，空调开得恰到好处；上层是露天甲板，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圆桌，头顶撑着一把遮阳伞。船头站着一个开船的师傅，穿着白色的制服，戴着棒球帽，皮肤晒得黝黑。船舱里还有两名服务员，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制服，正在往茶几上摆饮料和点心——乌龙茶、果汁、水果拼盘、几样精致的台式小点心。
“林砚，你这朋友太讲究了。”王凯一上船就被这阵仗惊到了，小声跟林砚嘀咕了一句。林砚笑了笑，没说话。他其实也有些意外，王宏在微信里只说“安排一艘小船”，他以为就是那种能坐三四个人的小艇，没想到是这么大一艘。
几个人上了二层甲板，在藤椅上坐下来。船驶入爱河的主河道，两岸的风景在眼前缓缓展开。高雄的午后阳光很烈，但河面上有风，吹散了燥热。服务员端来了冰镇的乌龙茶，茶汤金黄透亮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王宏举起杯子，朝大家示意了一下。
“来，欢迎大陆的朋友们来台湾。以茶代酒，干杯。”
“干杯。”几个人碰了杯，清脆的声响在河面上飘散。
话题从这几天的采风经历聊起。林砚讲了在花莲高山族部落听到的丰年祭歌谣，讲了那些旋律里藏着的苍凉和力量。李乐讲了布农人射耳节上的八部合音，说那种几个人声叠在一起的共鸣，跟西方的复调完全不同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贴近自然的和谐。王凯讲了在台东听到的一首卑南族的古谣，说那个旋律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，怎么也忘不掉。
王宏听着，不时插几句话，聊起他自己的创作经历。他说他小时候住过台东，部落里的老人经常唱歌，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，只觉得是日常。后来离开家，去了伦敦等地方，在城市里待久了，再回去听那些老人的歌声，忽然就听懂了——那是土地的声音，是祖先的声音，是一个民族几千年的记忆。
“我写歌的时候，脑子里经常会浮现那些旋律。”王宏说，“不是刻意去用，是它们就在那里，像河床一样，水流过去，自然就顺着那个方向走了。”
林砚端着茶杯，听着王宏的话，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自己在苗寨采风的时候，杨金林在田埂上唱的那首飞歌，高亢、苍凉，像山风穿过松林。那些旋律，后来也成了他创作的底子，不是刻意去用，是它们就在那里，像河床一样。
船驶过中正桥，两岸的风景变了。河岸两侧高楼林立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高雄85大楼矗立在天际线上，像一座巨大的桅杆，把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拉得又高又直。船继续往前，经过高雄音乐馆、历史博物馆、电影馆，每一座建筑都有不同的风格，有的古典，有的现代，有的像一艘搁浅的船，有的像一只展翅的鸟。
“爱河这几年变化很大。”王宏指着两岸的建筑，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的故事，“以前这里很脏，河水发臭，没人愿意来。后来市政府花了很多年整治，清淤、截污、引水、绿化，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现在这里是高雄最浪漫的地方，情侣们都喜欢来。”
王凯靠在藤椅上，端着茶杯，眯着眼睛看着两岸的风景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这让我想起了上海的黄浦江。”
李乐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我觉得更像南京的秦淮河，但是秦淮河窄一些，两岸的建筑更密集，不像这里这么开阔。”
王宏笑了：“我没去过南京，但听说过秦淮河。下次去大陆，你们带我逛逛。”
林砚听着他们聊天，没有插话。他把目光从两岸的高楼上收回来，低头看着河面。河水是深绿色的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船驶过的地方，水面被切开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，像一朵朵盛开的花。
太阳渐渐西斜，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金色。船调头往回走，夕阳从船尾的方向照过来，把整个甲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服务员端来了新的茶点，这次是一壶高山茶和几碟手工饼干。王宏起身去了趟洗手间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吉他。
“小林，唱一首吧。”王宏把吉他递过来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请人帮忙拿个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