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东院回廊,檐角铜铃轻响了一下,又归于沉寂。萧无烬屋内的烛火早已熄灭,窗纸黑着,人已入眠。木门紧闭,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。他右臂经脉的滞涩感仍未散去,但呼吸平稳,心神沉在内息流转之中,像一块沉底的石,不动不摇。
而此刻,宗门西峰偏殿,烛火未熄。
慕容寒独坐案前,青瓷灯盏映着他素白长衫上的竹叶暗纹。他手中握着一卷薄纸,是刚递来的密报,字迹细密,记录着今夜东院各处传开的流言——“萧无烬得宝靠旁门手段”“执法堂查验不严”“断尘剑不该落于弃子之手”。他看完,指尖轻轻摩挲纸角,嘴角微扬,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灯火下泛出暗红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
他放下纸卷,提笔蘸墨,在一张窄笺上写下四句:
孤鹰难飞,群鸟可折翼;
一人得道,百人蒙尘。
汝心不甘,众人亦然。
欲正公义,当聚同心。
写罢,吹干墨迹,将纸条卷起,塞入一支青竹信筒中。他唤来一名灰袍弟子,声音低缓:“送去药园西侧第三凉亭,藏于石缝下。明日寅时前,务必交到苏婉儿手中。”
那弟子低头应是,接过竹筒转身离去,脚步轻得没惊起一片落叶。
慕容寒端坐不动,目光落在灯芯上。火苗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半寸,随即恢复静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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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园西侧,第三凉亭。
天还未亮,寅时初刻,星子稀疏。苏婉儿独自走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醒沉睡的草木。她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,发间别着翡翠簪,手里没有提灯,却熟门熟路地走向凉亭北侧的石缝。她蹲下身,手指探入缝隙,摸出一支青竹筒。
她拧开盖子,取出里面的纸条,展开。
四句话静静躺在掌心。她读了一遍,又一遍,指尖微微发颤。最后一句“欲正公义,当聚同心”反复在眼前晃动,像一根刺扎进心里。她咬了咬唇,忽然抬手,将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,咽了下去。
喉咙里有些涩,但她没喝水。
她站起身,转身朝药王谷弟子宿区走去。脚步比来时快了些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。她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,抬手轻敲三下。片刻,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“苏师姐?这么早?”
“是我。”她低声说,“穿衣服,出来一趟。”
那人迟疑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是出事。”她盯着她的眼睛,“是机会来了。”
那人愣住。苏婉儿没再多说,继续敲下一扇门。不多时,三名女弟子都站在了院中树下,衣裳未整,脸上还带着睡意。她们彼此对视,没人说话。
苏婉儿环视三人,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怎么让萧无烬付出代价了。”
三人同时抬头。
“你们也觉得不公平,对吧?从前他连基础剑理都背不全,如今却拿了断尘剑,成了宗门新贵。而我们勤修苦练,连一次重赏都没轮上。”
其中一人皱眉:“可大比规则明摆着,他赢了就是赢了。”
“赢?”苏婉儿冷笑一声,“他真凭本事赢的?你们忘了他昨夜受伤后连剑都拿不稳?可今天一早就能胜出?若无非常手段,谁能信?”
另一人犹豫道:“可我们……能做什么?总不能直接质疑执法堂的判定。”
“不必质疑。”苏婉儿眼神沉下来,“大比有一条旧规——晋级加赛允许多人联名挑战胜者。只要七人以上联署,便可申请围战一人,以验其真实实力。”
三人怔住。
“你是说……我们一起去申请,围攻他?”
“不是围攻。”苏婉儿纠正,“是‘切磋’。规则允许,谁也说不出错。只要我们七人联名递交申请,执事长老就必须受理。届时,他若不敢应战,名声自毁;若应战,七人车轮,看他如何支撑。”
沉默片刻,最先开口的绿裙弟子缓缓点头:“我……愿意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苏婉儿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名单,上面写着七人姓名,前三人正是眼前这三位,其余四人是昨日在凉亭议论过的中阶弟子。她将名单展开,递给她们:“签了名,这事就成了。”
三人依次上前,在名单末尾按下指印。苏婉儿收起名单,揣入怀中,低声道:“明日晨钟响后,我们一同去公告墙张贴申请。记住,态度要正,语气要公,就说‘为正大比风气,愿与萧师兄切磋印证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大师兄默许此事,不会有人阻拦。”
三人互望一眼,神情复杂,但没人再退缩。
苏婉儿抬头看向天际。东方微白,云层低垂,尚未破晓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眼底闪过一丝快意,又迅速被掩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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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钟响起,悠远绵长。
宗门各峰弟子陆续起身,沿飞檐步道前往演武场。路上,有人谈论昨夜流言,有人议论萧无烬的伤势,也有人猜测决赛对手。一切如常,却又隐隐不同。
公告墙前已围了一圈人。
墙上新贴了一张黄纸,墨迹未干,标题清晰:《关于申请晋级加赛之联合切磋书》。下方列着七名弟子姓名,领衔者正是苏婉儿。内容写道:“为印证大比公正,提升切磋实效,特申请于晋级加赛中,由七人联合挑战本届胜者萧无烬,以验其真实修为。恳请执事堂准予安排。”
围观弟子低声议论。
“七个人一起上?这……合规矩吗?”
“合的。旧规第八条写着呢,多人联名可申请围战,只要人数达标。”
“可这也太狠了。萧师兄才刚胜出,又要连战七人?”
“哼,他风光够了。凭什么一个人占尽好处?”
“听说是大师兄点头的事,应该没问题。”
一名年轻弟子挤出人群,神色焦急,转身就要往东院方向跑。他刚迈出两步,肩膀被人按住。
“别去了。”拦他的是个蓝袍青年,东峰外门弟子,平日与他相熟,“你去了也没用。这是正式申请,执事堂已经接了。再说……大师兄都默许了,谁还能拦?”
年轻弟子僵在原地:“可这不公平!他们这是冲着人去的!”
“公平?”蓝袍青年冷笑一声,“在这宗门里,什么时候讲过公平?他萧无烬从前默默无闻,现在一步登天,别人心里能服?有人牵头,自然就跟着上了。”
年轻弟子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话。他望着公告墙的方向,拳头慢慢攥紧。
此时,东院居所。
萧无烬仍闭目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。窗外天光渐亮,映在床头的断尘剑鞘上,银线泛出冷光。他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那张黄纸已贴上公告墙,更不知七个人的名字正被无数双眼睛读过、议论、传播。
屋外,风穿过树梢,带来几句模糊的话音:
“……听说苏师姐带头申请围战。”
“七个人啊,这要是应战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“他要是不敢应,以后在宗门还怎么抬头?”
话音随风飘散,无人回应。
萧无烬依旧躺着,左手搭在腹部,右手隐有滞涩,指节微曲,未敢完全舒展。他昨夜调息时压下的那股滞气,仍在经脉深处盘踞,像一根细线缠在筋络里,走一步便扯一下。
他不知道风暴已至。
他只知道,太阳升起来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他,还在等比赛开始的通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