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，没有参与任何一组的讨论。
“小林，你呢？明天什么安排？”关牧村走过去，语气像长辈在问晚辈。
林砚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我也累了，不想跑太远。就在高雄随便走走，看看能不能约到这边的朋友。”
林砚掏出手机，翻开通讯录，找到王宏的名字。上次春晚合作之后，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，但不算频繁。
王宏在台湾，林砚在沙市，隔著海峡，隔著两千多公里，能聊的话题不多，主要在歌曲创作的想法交流。
他打了一行字，删掉，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。反复几次后，发了一条比较简单的：“王宏老师，我明天在高雄，你在哪？”
讯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，手机就震了。王宏的回复来得很快，带著一串感叹号，隔著萤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。“林老师你来台湾了？我在台北的家里！你什么时候到的？待几天？”
林砚回：“来了好几天了，跟着音协调研采风，后天就回去了。台北过来太远了，这次见不上了，下次吧。”
讯息发出去，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。台北到高雄，三百多公里呢。王宏是大忙人，为了见一面专门跑一趟，他不好意思开口。
他正要收起手机，萤幕又亮了。王宏发来一条语音。林砚点开，听到王宏的声音，带著那种台湾男生特有的温软腔调，但语气很坚定。
“林老师，别下次啊。一个半小时而已，我在家也没什么事。明天下午我安排，你告诉我你计划去哪，我过去找你。”
林砚握著手机，站在门廊下，忽然笑了。他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爱河。听说高雄的爱河很美，我想去看看。”
王宏秒回：“好，爱河见。到时我去安排一艘小船，咱们在河上聊。”
大巴的喇叭响了两声。林砚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快步走向车门。上车的时候，李乐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，手里握著那支竹笛，笛穗在膝盖上垂著。他侧过头，看了林砚一眼，问了一句：“林老师，您明天去哪？”
“爱河。”林砚坐下来，系好安全带，“有个朋友从台北过来，约了在爱河见面。”
李乐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爱河？听说那边很美。林老师，我能跟着去吗？我不打扰你们聊天，就在旁边看看风景。”
林砚想了想，说：“行，多几个人也热闹。”
李乐探出头，朝前排小声说：“凯哥！我明天跟林老师去爱河，你去不去？”
王凯正低头研究租车路线，闻言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：“爱河？不是去日月潭吗？”
“不是说三个多小时，那太远了？”李乐笑了。
王凯想了想，把手机收起来，咧嘴笑了：“行，改主意了。爱河就爱河，反正我也没去过。”
大巴发动了，载著二十几个人驶入高雄的夜色。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，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，城市的夜景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彩画。
次日，媒体见面会安排在酒店二楼的小会议室。九点半，音协采风团的成员们陆续到场。会议室不大，七八十平方米，摆著几排折叠椅，正前方是一排铺著白桌布的长桌，桌上摆著几束鲜花和几瓶矿泉水。长桌后面的墙上挂著一道红色横幅，上面写著“跨越海峡·牵手高山族——中国音乐家协会采风团媒体见面会”，字是烫金的，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记者们来得比预想的要多。除了高雄本地的媒体，还有从台北、台中赶来的，长枪短炮架在最后排，摄像机的红灯亮著，像一排警觉的眼睛。林砚粗略数了一下，大约有二十多位记者，比采风团的人数还多。他心里有些诧异——一个文化交流活动的例行媒体见面会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？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些记者里，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。那条“抬弯了也要回家”的影片，这几天在台湾的社交媒体上也传疯了。有人感动，有人调侃，有人觉得是意外之喜，有人觉得是刻意为之。但不管怎么说，林砚这个名字，这几天在台湾的媒体圈里，是个热门词。
见面会开始后，记者们的提问大多温和而常规。有人问王凯，台湾的美食合不合口味，王凯笑著说“特别喜欢，尤其是花莲的烤山猪肉和台东的小米酒”。有人问钱雷，这次的采风对他的创作有什么启发，钱雷说“听到了很多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音乐形式，回去之后会试著融入自己的创作”。有人问常思思，第一次来台湾印象最深的是什么，常思思说“是这里的人情味，不管走到哪里，大家都特别热情”。记者们问得客气，团员们答得得体，气氛轻松而融洽。关牧村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，偶尔插一两句话，替年轻团员们补充一两句。
直到一位男记者站起来，把目光投向林砚。他穿著白色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拿著录音笔，表情认真。他先是客套了两句，说林砚的《天地龙鳞》在台湾也有不少人听过，说他的嗓音很有辨识度。然后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锐利了一些。
“林砚老师，我想请问您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问题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您前几天说的那句‘抬弯了也要回家’，在两岸都引起了很大反响。我想问的是——你们大陆人，为什么总想统一台湾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水杯，有人停住了正在记笔记的手。关牧村侧过头看了林砚一眼，目光里有担忧，也有信任。王凯坐在林砚旁边，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林砚没有慌。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把水瓶放回原处，盖子的方向跟原来一模一样。这个动作很慢，慢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跟著安静了下来。他放下水瓶，抬起头，看著那位记者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
“不是‘想统一’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是本来就一家，本来就该统一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如此乾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追问什么，但林砚已经继续说了下去，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我们这一代人，从小在课本上读到台湾，知道阿里山、日月潭，知道余光中的《乡愁》。我们听邓丽君、罗大佑、李宗盛，看琼瑶剧、武侠片。台湾的文化，是我们成长记忆的一部分。这不是政治，是生活。统一不是谁想出来的，是一直在那里的东西。是历史，是文化，是血脉。我们只是在把它变成现实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。然后，坐在后排的一位女记者举起了手，得到了主持人的示意后，她站了起来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，短发，戴著黑框眼镜，穿著简洁的深色外套，看起来像一个跑文化线多年的资深记者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问得很直接。
“林砚老师，我换个角度问。你们大陆人，是不是对台湾有很多误解？我们这边的媒体经常说，大陆人对台湾的了解，还停留在几十年前。”
林砚看著她，想了想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误解，主要是因为过去交流少。我这次来了才知道，台湾很有人情味。这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的，做事很细心，对陌生人也很友善。这几天我接触了很多台湾的朋友——部落里的头目、文化工作者、路边摊的老板——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温暖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。
“但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说一句——大陆这些年变化很大。高铁很快，从北京到上海只要四个多小时。移动支付很方便，出门不用带钱包，一部手机就够了。电商很发达，什么东西都能在网上买到，当天下单，第二天就能送到。城市也很现代化，很多地方比台北的高楼还要高、还要新。”
他看著那位女记者，目光诚恳。
“欢迎大家多去大陆看看。眼见为实，走一走、看一看，比什么解释都有说服力。”
女记者听完，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她没有追问，也没有反驳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后排的摄像机一直在转，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