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回 戴重枷泰赤乌示众 遇贵人锁儿罕释囚
诗曰:
枷锁加身岂肯降,夜逃密水遁寒江。
孤雏幸遇慈航渡,弱女频添暖粥缸。
一诺他年酬夙愿,三更此际对星釭。
从来绝处逢生路,全赖人心未易撞。
话说春草渐深,露水压弯了草尖。斡难河畔这片残破的营地,自铁木真射杀别克帖儿之后,家中气氛虽沉重,却也渐渐生出几分团结之意。诸弟敬他悔过之诚,听命唯谨;诃额仑见他真心悔改,虽仍心痛,却也慢慢宽怀。一家人守着三座破帐,日复一日,勉强度日。
这一日清晨,铁木真独自来到南坡土坎旁,蹲下身去,手指插入湿泥,一寸一寸掘出嫩白的草根。他将草根抖去浮土,塞入腰间皮袋。自别克帖儿死后,每夜必梦见他睁眼望着自己,唇未动,声却入耳:“你夺食否?”醒来时汗湿后背,火塘将熄,无人知晓。
铁木真甩了甩头,驱散杂念,起身拍打膝盖上的泥屑。远处营地三帐并立,主帐前火塘余烬未冷,老仆正添枯枝。合赤温在修补渔网,绳结打得紧密;别勒古台肩扛木柴自林中归来,步履沉稳;帖木格扶着帐篷边杆学步,摇晃几下扑倒在地,随即自己爬起,没人去扶。一切如常,仿佛那日河边漩涡吞下的尸体从未存在。
铁木真刚要迈步归营,忽闻马蹄杂沓由远而近。他抬头望去,只见十余骑自北疾驰而来,旗帜不展,衣甲未披,却是泰赤乌部战士的装束。为首者高声喝令:“奉塔里忽台之命,搜查乞颜残部!但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已有数人跳下马背,直扑主帐。
诃额仑闻声出帐,立于门前,手中仍握着缝补的骨针。一人上前夺过她手中皮袍,掷于地,厉声道:“也速该之后,皆为隐患!今日收押铁木真,以儆效尤!”其余人涌入诸子所居侧帐,翻倒铺毡,踢开食具,将合撒儿、合赤温等人尽数驱赶出帐。
别勒古台怒吼一声扑上前去,拳未至人,面门已中一拳,鼻血喷出,仰身跌倒。合赤温持木叉冲来相助,被一脚踹中腹部,倒地蜷缩。帖木格受惊大哭,老仆抱他退入角落,瑟瑟发抖。
铁木真在南坡望见这一幕,疾步奔下。他还未至营门,已被两名战士拦住,按住双肩,反拧至背后。铁木真欲挣扎,颈后挨了一棍,眼前发黑,踉跄跪倒。
“我不是犯人!”铁木真咬牙低吼,“我父为部族战死,何罪之有?你们凭什么拿我?”
那为首者冷笑一声,策马上前:“你父是父,你是你。塔里忽台有令:狼崽长大也是狼,不如早锁早安心。”说罢一挥手,“拿枷来!”
两名战士抬来一副粗木制成的重枷,约莫三十余斤,两孔套颈,横梁压肩。他们将铁木真推至空地,强行戴上那枷。枷一落肩,铁木真身子猛地一沉,几乎跪倒在地。双手被短绳缚于枷前端,仅能微微活动十指。
“带走!”那首领喝道,“游营示众!让各帐都看看,谁敢私藏逆种,便是这般下场!”
两名战士架起铁木真胳膊,拖着他走向营区中央大道。别勒古台挣扎欲起,却被一脚踩住后背;合撒儿冲上前来,被一棍扫翻;合赤温抱头缩在角落,目眦欲裂;诃额仑扑上前去,被两名士兵拦住,挣脱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。
“铁木真——”她嘶声大喊。
铁木真回头,望了母亲一眼,没有说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眼,是让她放心。
那一眼,是说他不会死。
诃额仑泪如雨下,却再不呼喊,只死死攥着手中骨针,指节发白。
再说那泰赤乌战士拖着铁木真,一路穿行营地。沿途百姓闻声探头,妇人拉孩子回帐,汉子立于帐外静观,无一人出声。有孩童指着铁木真笑骂:“戴枷的小狼!戴枷的小狼!”也有老人摇头叹息,却不言语。铁木真低头前行,脚踩碎石也不觉痛,只觉颈上那副枷木如火烙一般,烧得皮肉发烫。
他默默记下沿途情形:第三顶青灰帐前拴着两匹黄马,第七顶斜檐帐后堆着干粪块,第十一顶门前一个老妇拄杖而立,目光躲闪。他又暗暗记下守卫换岗的时辰——日影过中天时,西边哨位换人;傍晚炊烟升起时,东边岗哨松懈。他不呼冤,不求饶,只默默行走,一步一量距离。
至午时,一行人来到斡难河边。那为首者挥了挥手,命人卸下铁木真颈上枷锁片刻,让他蹲于河滩,赐一碗冷水。铁木真低头饮水,眼角余光扫过水流缓处,见芦苇丛生,水色浑浊。他缓缓咽下水,喉结滚动,不动声色。
宴饮开始了。泰赤乌战士取出酒囊,架起烤肉,围坐欢饮。歌声响起,鼓点敲打,守卫只剩两人看管囚徒。那二人坐于石上,饮酒谈笑,目光偶尔瞥向铁木真,却不甚在意。
铁木真坐在沙地上,双手仍被缚着,那副重枷搁于膝头。他缓缓活动手腕,试探绳索松紧——那绳子未曾浸油,摩擦多时已起毛刺。他又低头看了看枷底横木,边缘已被磨出浅浅痕迹,显是旧物再用。
日影渐渐西斜,酒气愈发浓烈。一名守卫起身解手,走向林中;另一人仰头灌酒,眯眼望天。铁木真缓缓抬起头,见四下无人注意,猛然抓起膝上那副重枷,双手发力,自膝前抡起,直击身旁守卫的后脑!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人头歪向一侧,软软倒地。铁木真趁势跃起,拖着短绳便往密林方向冲去!
身后惊叫声乍起,有人喊“囚徒逃了!”鼓声戛然而止。
铁木真奔入林中,枝条抽在脸上也顾不得,脚下踏着枯叶急行。身后马蹄声起,猎犬狂吠。他知自己不能久奔,寻一处洼地伏身草中,屏息不动。追兵从上方策马掠过,呼喝声不断。半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正欲再行,忽觉足踝被什么东西咬住,低头一看,竟是一只猎犬口衔其靴,力拖不放。铁木真猛踢一脚,那犬哀鸣一声松了口,但行踪已然暴露。远处火把晃动,人声再度逼近。
无路可走了。
铁木真转身奔向河边,纵身跃入水中。那水凉得刺骨,他潜入深处,寻了一根长芦苇含在口中,仅露梢头于水面。整个身子沉于淤泥之上,只头部微微露出,发丝覆面,与水上浮草混在一处,难以分辨。
火把照到河岸,人影晃动。
“下水搜!他跑不远!”
“拿钩竿来,往水里捅!”
竿影扫过水面,几次从铁木真身边擦过。他屏息不动,肺如火烧,四肢渐渐僵硬。一只水虫爬到他脸上,他也不敢拂去。
“没影,许是顺流漂走了。”
“沿下游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人声渐渐远去,火光消隐无踪。铁木真仍不敢动,唯恐是诈退诱捕之计。直至月亮升上中天,蛙鸣声四起,他才缓缓吐气,徐徐拔身出水。浑身湿透,寒意透骨,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行走。他伏于浅滩,喘息了许久许久。
忽见一个黑影立于上游石上,手持鱼叉,不动不语。
铁木真心头一紧,想逃却已无力。那人却走近前来,俯身看他,低声道:“莫动。”
借着月光,铁木真看清了来人——是锁儿罕失剌。泰赤乌部的一个普通牧民,素不多言,曾于集市上赠过他一条风干兔腿。那时铁木真随父亲赶集,年纪尚幼,却记住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。
铁木真没有呼救,也没有求饶,只盯着对方的眼睛。
锁儿罕失剌蹲下身,撕下自己衣襟,替他包扎腿上被犬咬出的伤口,低声问道:“能走么?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。
“我家在西畔,羊圈后第三座帐。”锁儿罕失剌道,“待我先走,你隔半炷香再跟来。贴树走,莫踩枯枝。”
言罢起身,提着鱼叉离去,步履如常,仿佛只是夜归的渔人。
铁木真等了足够时辰,撑地站起,扶着树缓缓而行。每走十步便停下歇息,侧耳倾听风声、犬吠、人语。不知行了多久,终于抵达一座低矮帐篷,门帘微微掀起。
他弯腰钻了进去。
且说这锁儿罕失剌,膝下有一子一女。子名赤老温,年方十五,生得魁梧有力,性情沉稳;女名合答安,年约十三,眉目清秀,心细如发。父子三人皆在泰赤乌部中为奴,专司牧羊、剪毛、制毡等苦役。
铁木真入帐之时,锁儿罕失剌正取羊毛堆于车上。见铁木真进来,指了指那堆羊毛:“藏在这儿。明日我赶车出营,可带你走。”
铁木真爬上羊毛车,躺入凹处。锁儿罕失剌覆以厚厚毛絮,又压紧边角。
车外传来脚步声,是赤老温回来了。
“阿爸,外面搜得紧。”赤老温低声道,“东门加了双岗,西门也有巡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锁儿罕失剌道,“你去睡罢,明早赶车随我去剪羊毛。”
“车上……”赤老温目光落在那羊毛堆上。
“少问。”锁儿罕失剌打断他,“活命的事,不问缘由。”
赤老温不再言语,吹熄油灯,和衣躺下。
帐内漆黑一片,唯有羊毛气息厚重。铁木真闭上眼睛,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觉有人轻轻掀开毛絮,一线微光透了进来。
是合答安。
她端着一碗热粥,轻轻放在铁木真手边。她未说话,只用布巾蘸了热水,轻轻擦拭他脸上污泥与血痕。动作极轻极柔,怕惊动他人。擦毕,又悄然退去,将毛絮重新盖好。
自此三日,夜夜如此。合答安每日换水送饭,粥虽稀薄却温热,有时还夹一块野菜饼。赤老温白日赶车外出,归来便低声报信:“今日巡得松了些。”“今早东门撤了一岗。”“听说塔里忽台发了火,骂手下无用。”
锁儿罕失剌每晚查看车中情况,见铁木真精神稍复,方点头离去。
第四日夜,铁木真已能坐起。他伸手摸了摸颈上枷痕,红肿未消,触之仍痛。合答安进来换水,见他睁着眼,微微一怔,随即放下碗,取了新布浸上热水,替他敷在颈上。
铁木真欲开口道谢,她却摇了摇头,指了指帐外,示意噤声。
半夜时分,忽闻马蹄急骤,来到帐前。有人喝问:“锁儿罕,可见生人?”
是泰赤乌巡逻队。
锁儿罕失剌披衣出帐,声音平静:“家中只有妻儿,并无外人。”
“搜!”
门帘猛地掀开,火把照了进来。几名士兵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羊毛车上。一人伸手,欲掀开毛絮。
就在这时,赤老温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,声音大得惊人。
“病了?”那士兵皱眉问道。
“发热三日了,咳得厉害。”锁儿罕失剌道,“怕过人,便让他睡在车里养病。”
士兵缩回手,另一人问道:“车上真是你儿?”
“不是他是谁?”锁儿罕失剌叹了口气,“穷人家哪有钱请医,只能捂汗熬着,盼他自家好起来。”
几名士兵对视一眼,终究没有细查,收队离去。
火光远去之后,帐内许久无人言语。良久,锁儿罕失剌才低声道:“不能再留了。”
铁木真掀开毛絮欲起:“我这就走。”
“走不得。”锁儿罕失剌按住他肩膀,“明早我赶车出营,你藏在车底,捆牢了。赤老温牵马引路,合答安留在家里应付盘问。出了营,往东南二十里,有片胡杨林,我在那里等你下车。”
铁木真低下头,眼眶发热:“恩情难报……”
“莫记恩。”锁儿罕失剌道,“也莫记仇。活下来,才是大事。”
铁木真沉默良久,忽然抬头,望着角落里的合答安,一字一字道:“他日我若能出头,必娶你为妻,以报今日之恩。”
合答安闻言,脸上腾地红了,转身躲入暗处,再不露面。
赤老温却微微一笑,拍了拍铁木真肩膀:“先活着出去,再说这些不迟。”
次日清晨,天尚未亮。赤老温将一根皮索暗暗系在车底横木上,一头垂到地上。铁木真裹紧破旧毡片,由车后滑下,俯身贴地,双手紧紧抓住那皮索。赤老温轻轻一拉,将他拖至车底阴影处,用乱草盖住双脚。锁儿罕失剌套好马匹,挥鞭出发。
车轮碾过草地,一路颠簸不停。铁木真紧抓皮索,脸贴泥土,碎石硌得额头生疼。晨风吹过草尖,拂过他眼皮。他睁着眼望向天空,云层薄薄散开,日光初露。
行至东门,守卫拦住去路。
“往哪里去?”
“剪羊毛。”锁儿罕失剌答道,“家里六只母羊都快掉羔了,得赶紧剪毛。”
“车上可带了人?”
“我儿病着,在家躺着呢,哪能带出来。”
守卫绕车转了一圈,踢了踢车轮,终究没有察觉车底有人,挥了挥手:“去罢。”
车行渐远,驶入茫茫旷野。约摸行了十里,转入一片胡杨林中。锁儿罕失剌停下车,解开皮索。铁木真从车底爬出,浑身是土,四肢酸麻,但神志清醒。
锁儿罕失剌递过一袋水、半块干饼:“就此别过。往后路长,自己走稳了。”
铁木真接过食物,深深一揖。锁儿罕失剌没有受他的礼,转身上车,挥鞭而去。赤老温回头望了他一眼,也扬鞭催马,车轮滚滚,渐渐消失在林间。
林中寂静无声。铁木真靠着一棵树坐下,饮水嚼饼。体力缓缓恢复。他抬头望天,日正当空,光影斑驳洒落地面。远处有鸟鸣,近处有蚁群爬过脚背。他脱下破靴,倒出沙砾,重新穿上。
起身时,手触到怀中一件硬物——是那半截旧箭杆,埋于南坡沙下后,昨夜逃离前又挖出来带上的。他取出来看了看,没有扔掉,又揣回内袋。
辨认了方向,东南是荒原,西北通往旧路。他选了东南,一步一步走去。
走出五里,遇一条小溪。他蹲下洗脸,水中映出自己面容:瘦削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须发蓬乱。他掬水漱口,吐出一口浑浊。
继续前行。午后,天色转阴,风起了。他寻一处岩穴暂避。坐定之后,解开衣襟,检视身上伤口。肩颈擦伤已结痂,腿上被犬咬的伤口微微红肿。他采了些苦艾揉烂敷上,辣痛钻心,咬紧牙关忍住。
黄昏时分,雨落了下来。他伏在岩下,听雨打树叶之声,如万马踏过草原。雨停之后,星星现于天幕。他起身望了望北斗,辨明方向,继续南行。
夜半时分,抵达一处高地。回头望去,来路方向泰赤乌营地的灯火渺茫,如点点萤火浮于草原之上。
他立于坡顶,衣衫尽湿,寒风贯脊,但胸中气息渐平。
前方是未知。但他已不在枷中。
他迈步下坡,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脚下踩断枯枝,声响清脆。
正是:
枷锁加身志未灰,夜奔密水脱殃灾。
谁言绝境无生路,自有慈航渡我来。
一诺他年酬弱女,千艰此日励雄才。
草原风急星垂野,独向苍茫阔步开。
毕竟铁木真此去能否寻得家人、重振家业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