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葱岁月（20）
到家后，敲门声惊动了全家人。妈给我开了门，在东屋的奶奶、小玲、小梅都醒了，来到了西屋。见到我，他们都非常高兴，我拿出在长春给他们买的礼物，弟弟妹妹们都欢天喜地。
妈细细地打量着我，说道：“有点儿瘦了。是伙食不好还是吃不饱？”
我怕妈担心，不敢学实话：“伙食和在家差不多，也能吃饱。就是学习有点儿累。”
“这都后半夜了，有话明天再说，都睡觉吧。”爸说。
奶奶和小玲、小梅回东屋去了。我和小霖在西屋的南炕睡下。
第二天爸上班以后，小玲说：“哥，你们几个先升学的人亏了。你们这届毕业生四个面向，那些后升学的人去的学校比你们先升学的好多了。”小玲初中也和我在一个学校，比我低一年级，学校里的事她都知道。
“怎么个四个面向？”我急忙问道。
小玲说：“你们这届毕业生有升学的，有就业的，有参军的，有下乡的。就业的分配到了工厂、商店、粮店，都是国营单位。升学的人有一些去了市里的师范学校，有一些去了市里的卫生学校。那些到外地学校的，都去了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。听说他们去的学校都比你们去的学校好。”
因为刚入学时就听到了以后会有更多的中专恢复招生的传闻，对一些同学去了比我们更好的学校，我并没有感到惊讶，让我吃惊的是竟然还有一些同学直接就业。
“你知道英子的情况吗？”我问。
“英子没有升学。”小玲说。
“为什么没升学？”我着急地问道。
妈说：“英子毕业时，她们学校也有推荐升学的名额，英子她爸怕学校不推荐英子，让英子到咱家来找我，求你三舅帮忙。我和你爸去了你三舅家，把你和英子的事说了，让你三舅尽量帮忙。你三舅找了学校的书记，也没管用。听英子说，推荐升学的都是县里领导和公社领导的亲属，也有一部分贫下中农的子女。英子也不是你三舅家的孩子，就算是你三舅家的孩子，也不一定能轮到她。前几天英子来过一次，我看她都上火了。你去看看她吧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她家。”我说。
“她家离你三舅家那么近，你别光去她家，顺便去看看你姥姥、姥爷。”妈说。
“我怎么能不去三舅家呢？”
“你和英子还没定亲，去她家，晚上不要住在她家，到你三舅家住，别让他爸妈笑话咱们不懂礼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有钱没有？”妈问。
“我们学校一个月发两块钱零花钱。上学时带的钱我还没花完。”
“我再给你几块你钱。”
妈开箱子拿钱时，我小声问道：“还有面包票吗，给我两个。”
“家里没有面包票了。”妈说。“你给英子买点别的东西不行吗？”
“英子就喜欢吃矿山面包。”我说。
“英子也是，咋就这么愿意吃面包？”妈说。“你想给她带面包，就到面包房问问那些领面包的，有没有人卖面包票。有人卖你就买两个。”说完妈给了我十元钱。
我接过钱，直奔矿上的面包房，问了几个领面包的人，还真有人卖面包票。我不能只买两个，家里还有弟弟妹妹，他们也愿意吃面包。于是我买了四张面包票，领了四个面包。回到家，拿出两个面包，让妈热一热给奶奶和小玲他们吃。
小玲高兴地说：“没有白到长春念书，现在不光想着英子一个人了。”
晚上爸下班回来，全家人坐在炕上，听我讲在长春的见闻。以前他们除了知道长春是省会城市之外，其他一无所知。
第二天我带着两个面包，坐上了去永安的汽车。因为我和英子的关系得到了两家家长的认可，我也没有了顾忌，下了汽车直奔英子家。到了她家门口，我大声喊着：“英子！英子！”。
英子应声出来给我打开院门，问道：“你放假了？”
“前天放的假，为了早点见到你，我当天夜里就回来了，昨天在家睡了一天。”我说。
“外边冷，快进屋。”英子把我让进屋。
进了门，看见英子妈在厨房里忙活，我说道：“大娘忙着呢？”
英子妈抬头看见是我，说道：“小龙来了！快进里屋暖和暖和。”
进了东屋，看见英子爸和英子妹妹坐在炕上，我说：“大爷也在家呀！”
英子爸往炕里挪了挪，让我坐在炕上，问道：“放寒假了？”
“嗯。”然后我对英子说，“昨天一到家，小玲就告诉我，城里的这届初中毕业生四个面向，有升学的、有就业的、有参军的、有下乡的。今天我急忙过来，看看你是哪个面向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面向——当农民！”英子闷闷不乐地说。“你妈没对你说吗？”
“我妈只是说你没能升学。”我说。“不是还有就业和参军的吗？”
“城市的应届毕业生有就业名额，在农村种地就是职业，农民的孩子回家种地就是就业了，哪还有别的职业。”英子说。“参军也轮不上我，我只能当个回乡知青。”
“虽然这次没能升学，你也别灰心。”我劝慰道。“在农村好好干，争取上大学，不比上中专强！”
“你三舅也说让我在农村好好干。将来有上大学的指标，他一定设法推荐我上大学。”
“这次我三舅没帮上忙，你没什么想法吧？”我问。
“我能有啥想法？”英子说。“你三舅也尽了力。五中归县教育局管，他找的人都说不上话。你三舅说了，在校生的事他说不上话，可是知青的事，他肯定能说上话。”
“这次没行，英子的将来就靠你三舅了。”英子爸说。“我说不上什么时候回城，可是英子现在的身份是回乡青年，将来不能跟我们回城。”然后又对英子妈说，“城里都吃三顿饭，小龙一定饿了，你去热点儿豆包和酸菜。咱们今天也吃三顿饭。”
英子妈要去厨房，我急忙说：“我不饿，大娘，你别忙活了。”
“你们都是吃三顿饭，早饭吃得早，这时候肯定饿了。”英子妈说。“你也不是外人，我也不特意给你做，家里有啥就吃啥。”然后对英子说，“你到外面取点儿豆包，我去点火。”说完她去了厨房。
英子拿着盆到外面取豆包。我把带来的两个面包交给英子妈，继续和英子爸聊着。
“大爷，你回城的事有信儿没有？”我问。
“我已经在农村锻炼两年多了，按理说应该回去了。”英子爸说。
“你们队有没有知青集体户？”我问。
“有个集体户。”英子爸说。
“你们回城以后，剩下英子一个人就让去她集体户吧。”
“我和你大娘也是这样想的。”英子爸说。“让英子去集体户，把她的身份改成下乡知青，将来有机会可以抽调回城。你对你三舅说说，以后英子留在这里，请他多多关照。”
“英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放心。”我说。“一会儿我就去三舅家，跟他好好说说，让他多关照关照英子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英子爸说。“你学什么专业？”
“矿山地质。”
“这个专业不错。”英子爸说。“毕业以后分配到矿山工作，兴许还能回北丰。北丰矿务局有个地测队，各个矿的技术科、生产科都需要懂地质的人材。”
“要是英子上不了大学，将来我毕业了，不管分配到什么地方，我一定把英子接去，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地方。”
“有你这句话，我和英子妈就放心了。”英子爸说。
“英子，快来端菜端饭！”英子妈在厨房里喊道。
英子马上去了厨房，端来两盘菜放到饭桌上。然后又去厨房端来一盘豆包、一盘切成小块的面包。
我和以前来时不一样了，不用让，就坐在了饭桌前。
吃过午饭，英子爸也不和我唠嗑了，坐在那里打瞌睡。英子妹妹找小伙伴儿去了。英子对她妈说：“妈，你忙活半天了，上炕歇一歇，累了就躺一会儿，我和小龙到西屋去。”
英子妈说：“你们过去吧。我和你爸躺一会儿。”
英子和我来到西屋，英子随手关上门，对我说：“白天这个屋里有点冷，咱俩坐炕头，炕头热乎。”说完让我上炕，随后她也上了炕，坐在我身边。
我想知道英子为什么没有被推荐升学，于是问道：“你去找我三舅，说了咱俩的关系吗？”
“我怎么好意思去找你三舅？”英子说。“听到我们毕业后有一部分同学可以升学的消息后，我爸让我去找你三舅，我说不好意思去找，我爸让我去你家，让你妈来找你三舅。没办法，我只好去了你家。你妈第二天就来了。怎么对你三舅说的，我也不知道。你三舅把我找到他家，让我介绍了我的情况，然后让我听信儿。可是推荐名单出来之后，我一看，没有我的名字。离你家太远，找你妈来问，最快也要两三天的时间，我只好厚着脸皮直接找你三舅。你三舅说他找了我们学校的书记和革委会主任，他们说升学的事他们也做不了主，安排谁升学由教育局的领导说了算。我们学校的升学指标一部分给了县里领导和公社领导的亲属，一部分给了贫下中农子女。如果都给了县里和公社领导的亲属，老百姓还不得造反？你三舅说：‘别说你是我外甥的对象，就是我闺女，我都干瞪眼，没办法。’”
“没想到农村升学竞争这么厉害。”我说。
英子说：“你知道升学对那些农村户口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？那是他们唯一可以改变命运、离开农村的机会。谁不拼命抢升学名额？就看谁的后门硬。咱们没有那么硬的后门，谁也不能怨，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好。当初我爸要是不走五七道路，我也不会到农村来，咱俩升初中还在一个学校，这次就是不能升学，也能就业。”
“难得你这么明事理。”我说。
“你别给我戴高帽了。”英子苦笑着说。然后问道，“你爸不下井了，你从哪弄到的面包票？”
“我在面包房向领面包的人买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费这个劲干啥？”英子说。“你不给我带面包，我还能忘了我说过的话？你爸现在不下井了，你家没有面包票，以后就不要给我带面包了。咱俩的事连你家亲戚都知道了。只要你不嫌弃我是知青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变心。”
听了英子的话，我好想亲她一下，可是没有那个勇气，只是抓住了她的手握着。英子也紧紧握着我的手。我说：“我可不是为了提醒你不要忘了小时候说过的话，是因为你从小就喜欢吃。”
“我明白你的意思，以后不要再为我买面包票了。”英子说。“我给你织的毛衣合身吗？”
“非常合身。”
“穿来没有？”
“没穿来。我没舍得套在棉衣里面。”
“那有啥舍不得的。穿坏了我再给你织。”
“天暖和以后再穿。”
这时我想起送给英子的礼物，从背包里拿出发卡，说道：“这是我在长春给你买的。实在是没钱了，只能买个小礼物。”
“真漂亮！”英子高兴地接过去戴在头上，拿出我送给她的镜子照了照。“我喜欢！”
我和英子聊了一下午。见外面天色暗了下来，说道：“天要黑了，我得去三舅家了。”说完下炕，到东屋和向英子妈告别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英子妈问。
“我想明天回去。”我说。
“明天早点过来，晌午在这儿吃饭，吃完饭让英子送你上车。”英子妈说。
“行，明天我早点过来。”我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