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初升，金光洒在沸腾的寒潭上，蒸汽如雾升腾。陈无咎立于岸边岩石，草鞋踩着冻土，发出轻微咯吱声。他未回头，身后冰层裂痕纵横，潭水翻滚未止，几片残冰仍在缓缓下沉。十丈内树木齐刷刷剥去树皮，木质裸露，断口平整，仿佛被千百道无形剑气贴身扫过。一只山雀自远处飞来，落于枯枝，见他即振翅疾逃。另一侧灌木中，野兔原是奔向水边饮水，中途骤然折返，四蹄翻飞，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。
他皱眉，驻足。
不是错觉。从浮出水面那一刻起，飞禽走兽便再不敢近他十丈之内。连风都绕着他走，落叶无风自旋，在他三步外卷成小圈，又倏然散开。他低头看手中残剑，剑布焦痕依旧，“无由”二字隐约可见。昨夜尚能停在他肩头的寒鸦，今晨绕行三丈外，连鸣叫都变了调。
他伸出左手，掌心朝上。皮肤下有东西游走，如活物呼吸，那是尚未驯服的剑意。它不听使唤，自行逸散，渗入空气，扰动地气流转。这不是威慑，是排斥。他的存在本身，已与这片山林格格不入。
他闭眼，凝神感知。天地灵气仍在正常流转，山势未变，地脉未动。可生灵畏之如天敌。这不像人，倒像某种异类出世，引动自然反噬。
他睁开眼，眉骨旧疤微闪即逝。随即抽出残剑，剑尖抵住左手食指。一滴血珠涌出，落在剑脊上，顺着焦布边缘滑下，渗入铁锈斑驳的刃口。血与剑接触刹那，嗡鸣轻响，如古钟余音，扩散至虚空。
他闭目，双耳微动。
风从北岭深处吹来，掠过孤峰，穿过石柱群，拂过断崖，卷起沙尘。三十里外，一处背风岩穴中，有人低声说话。声音极细，夹杂在风噪之中，若非此刻五感被剑胚放大，根本无法捕捉。
“目标已破寒潭关，剑意比三日前强三倍。”那人说。
语调平板，无喜无怒，像是例行传讯。话音落下，四周静了两息，才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：“继续盯，不可靠近。若其入城，立刻上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
风继续吹，岩穴中再无动静。那两人已收声隐匿，如同从未存在过。但陈无咎听得清楚，黑骑巫者，监道院的人。他们不是第一次跟踪他。早在雪谷铃铛异动时，他就察觉有人尾随。那时对方藏得深，只敢远远缀着。如今他刚破关，气息未稳，对方竟已能测出剑意增幅，还敢在三十里外传讯汇合。
他冷笑一声，将残篇取出，叠好塞入怀中。纸页焦边，正面字迹清晰，背面“勿执”二字已被汗水浸淡。他轻轻抚平，重新收妥。
他们知道他在哪，知道他做了什么，甚至知道他变强了多少。但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听见了。
他转身，沿来路折返。步伐不急，却步步坚定。草鞋踏过碎石，压断枯枝，声响在清晨山林中格外清晰。他不再掩饰踪迹，也不收敛气息。反正已经暴露。既然躲不过眼，那就让耳也听见脚步。
走出半里，他忽顿步。
前方山路岔口，左侧通向更深北岭，乱石嶙峋，终年积雪；右侧蜿蜒而下，地势渐缓，林木稀疏处隐约可见炊烟升起，是最近的城镇，名为“青坪集”。那里有药铺，有樵夫常采的阴行草、伏骨藤，都是能遮掩气息的草药。他曾听边城老猎户提过，这类草晒干研粉，混入衣料或佩囊，可扰修行者探查，虽不能彻底屏蔽，但足以扰乱追踪方向。
他选右边。
走不多时，天光渐亮，山雾散开。他路过一株老松，树干被昨夜剑气削去半边树皮，露出内里黄白木质。他伸手抚过切口，指尖传来粗糙触感。这一剑并非有意为之，而是剑意外泄所致。若放任下去，每走过一处，都会留下痕迹。鸟不栖，兽不近，草木断肤，这是行走的标记，比脚印更明显。
他解下玄铁链，缠腰一圈，将残剑重新裹好，背于身后。动作利落，未有迟疑。他知道，接下来不能再靠速度甩开追踪，也不能指望山林掩护。他必须混入人群，用凡俗的气息盖住自身的异样。
再行数里，山路转陡，下坡处铺满碎石。他脚步未停，忽然察觉右肩一阵发麻。不是疲惫，也不是旧伤复发，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像有根细针悬在皮肉之上，迟迟未落。
他不停步，也不回头，只将左手悄然按在腰间玄铁链上。链子微颤，似有共鸣。不是来自体内，是外界传来的波动。有人在用某种手段扫描山野，范围极大，频率缓慢，如同渔网拖行。
他眯眼，加快脚步。
又走一炷香时间，前方山路豁然开朗。一片开阔谷地铺展眼前，田埂分明，农舍错落，几缕炊烟自村落升起。一条土路穿村而过，直通集镇门口。路边有挑担小贩正支起摊子，摆出萝卜、野菜、粗盐。几个孩童赤脚奔跑，追逐一只芦花鸡。狗吠声响起，一头黄犬冲出柴门，对着山路狂叫两声，忽又缩头退回屋后。
陈无咎脚步一顿。
那狗起初冲来，鼻翼翕动，毛发微竖，显是察觉异常。可只叫了两声，便猛然退却，连尾巴都夹了起来。它不怕陌生人，怕的是他身上散发的东西。
他站在坡顶，望着村庄，没有立刻走下去。
他知道，只要踏入这条路，就等于主动进入人类世界。那里没有试剑碑，没有寒潭，没有孤峰石柱，有的是人言、规矩、耳目。他不再是独行于荒野的剑修，而是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过客。药铺掌柜会问来历，旅店伙计会记房客，街头小儿会围观陌生人。而监道院的眼线，很可能就在其中。
但他必须去。
体内剑意仍在游走，随时可能再次外溢。若不在一日内找到压制之法，他走不出百里，就会被更多密探围上来。青坪集虽小，但有药，有人，有遮掩气息的机会。他不需要安全，只需要时间。
他迈步下坡。
碎石滚动，惊起路边一只麻雀。它扑棱飞起，绕着他头顶盘旋半圈，忽然加速逃离。陈无咎神色不动，继续前行。走过村口石碑时，他瞥见上面刻着“青坪里”三个字，笔画歪斜，像是孩童所书。碑脚堆着几束干草，不知是谁家祭祖留下的。
他穿过田埂，踏上土路。
路边摊贩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摆菜。一个洗衣妇停下捶打，目光扫过他靛青布衣和草鞋，随即移开。无人搭话，也无人阻拦。他像所有过路行人一样普通，除了脸色太白，眼神太静。
走到集镇门口，一座低矮木棚横跨道路，挂着褪色布招，写着“歇脚茶”三字。棚下坐着两名差役模样的人，穿着旧皮甲，腰挎短刀，正喝着粗茶闲聊。一人看见他走近，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，另一人抬眼打量，目光在他腰间玄铁链上停留片刻，又挪开。
陈无咎目不斜视，径直走过。
茶棚后方，一间灰瓦药铺静静立着，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，漆面斑驳，依稀可辨“济安堂”三字。门口竹竿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