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冕关上车门的时候,后备箱里那只半旧的行李箱跟着震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山里的风比城里硬得多,带着一股子泥土和烂叶子的味道,刮在脸上有点疼。
他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老宅。
青瓦灰墙,木质的门窗早就褪了色,露出干裂的纹路。
院墙不高,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石头垒的,墙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这就是他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了。
房东是个远房亲戚,电话里说得好听,叫山间雅居,清净,适合养病。
廖冕听着就想笑,什么养病,他没病,他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躲一躲。
躲开城市的喧嚣,躲开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,更想躲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。
他拖着行李箱,推开那扇虚掩的木头院门。
门轴发出“嘎吱”一声长长的悲鸣,像是快断气的老人。
院子里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全是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正对着院门的是堂屋,两边是厢房,典型的农村老式院落。
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怪味,混着木头腐烂的气息。
廖冕皱了皱眉,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要的就是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,可真到了地方,这股子破败劲儿还是让他有点透不过气。
“新来的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有点沙哑,像是被烟熏过的嗓子。
廖冕吓了一跳,转过头,才发现隔壁院子的墙头上,露着一个脑袋。
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皮肤黝黑,布满了深刻的皱纹,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,正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啊,对!我叫廖冕,过来住一阵子。”廖冕有些不自然地回答。
“我姓周,叫我老周就成!木匠。”老头说着,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。
“一个人住?”
“嗯,一个人。”
老周的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又看了看这栋死气沉沉的老宅,那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同情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房子……有些年头没住过人了,晚上可能会有点……不太平。”
廖冕心里咯噔一下,来之前就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,说这宅子闹鬼。
但他一个在城市里活了快三十年的人,哪会信这些,只当是村里人闲着没事编出来吓唬人的。
“不太平?是指有老鼠还是黄鼠狼?”他故意说得轻松。
老周却没笑,他把烟屁股在墙头上摁灭,揣进兜里,然后从墙头那边翻了过来。
动作倒是利索,一点不像个老头。
他走到廖冕跟前,一股浓浓的旱烟味扑面而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绕着廖冕的院子走了一圈。
还时不时用手敲敲门框,摸摸窗沿,嘴里念念有词,也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廖冕被他这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有点发毛。
“周大爷,您这是……”
老周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表情严肃得吓人。
“你这宅子,阴气重!门窗都对着不该对的地方,容易招东西。”
“招什么东西?”廖冕心里有点发虚,但嘴上还是硬撑着。
“不干净的东西。”老周言简意赅,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他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的内兜里,掏了半天,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七根钉子。
那钉子黑乎乎的,长约四寸,锈迹斑斑,钉头是方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,廖冕一看就觉得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铁钉。
“这是啥?”
“棺材钉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。
“从百年老棺上起下来的,镇邪性!”
“你拿去,今天天黑前,把这七根钉子钉在门窗上。”
廖冕愣住了,看着老周手里的钉子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。
棺材钉?这名字也太瘆人了。
“周大爷,这……这都什么年代了,不兴这个吧。”他想拒绝,这玩意儿拿着都觉得晦气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老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住你隔壁,是好心提醒你。”
“这宅子以前出过事,晚上睡觉都不安稳,你要是想夜夜安宁,就听我的。”
他把那包钉子硬塞到廖冕手里,那冰冷的触感让廖冕的手指都缩了一下。
“记住,”老周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大门三根,呈品字形钉。”
“你卧室的门框和窗框,各钉两根,钉过的地方,那些东西就进不来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廖冕再说什么,转身就走,翻过墙头,回自己院子去了。
临走前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钉好了,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开门。”
廖冕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七根冰冷的棺材钉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理智告诉他,这纯属封建迷信。
可老周那严肃的表情,还有这宅子本身阴森的气氛,又让他心里直打鼓。
他走进屋里,把行李箱扔在角落。
屋子里的灰尘更重,一走动就呛得人咳嗽。
他简单收拾了一下,找出一间朝南的屋子当卧室。
里面的木板床结实倒是结实,就是躺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
一下午的时间,他都在打扫卫生。
擦桌子,扫地,把带来的床单被罩换上。
忙活起来,倒是暂时忘了棺材钉的事。
可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山里的寂静就像一张大网,慢慢收紧。
太阳一落山,温度骤降,风声也变得尖利起来,吹得窗户纸“呼啦呼啦”响。
廖冕煮了碗泡面,蹲在门槛上吃。
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他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,像孤岛一样。
远处山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听着格外瘆人。
他吃完面,刷了碗,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,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
老周的话又在耳边响起:“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开门。”
“钉过的地方,那些东西就进不来。”
他骂了自己一句,真是越活越胆小了。
可身体却很诚实,他鬼使神差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了锤子。
他拿起那包棺材钉,红布已经有点旧了,但摸上去还很厚实。
他倒出钉子,七根钉子落在桌上,发出“当啷”的轻响。
在灯光下,他才看清,钉子上的锈迹不是均匀的,而是一块深一块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一样,透着一股暗红色。
管他呢,就当是买个心安!他这么对自己说。
他先来到大门口,按照老周说的,找准位置,呈品字形。
他拿起第一根钉子,对准门框,举起锤子。
“咚!”
第一下,锤子砸在钉头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钉子却纹丝不动。
这门框的木头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廖冕咬了咬牙,卯足了劲儿。
“咚!咚!咚!”
他一下一下地砸,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。
钉子终于一点一点地被砸进了门框里,整个过程异常费力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钉完三根,他已经出了一身汗。
他喘着粗气,看着那三根牢牢钉在门框上的棺材钉,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点。
接着,他回到卧室,把剩下的四根钉子分别钉在了卧室的门框和窗框上,每一根都钉得他筋疲力尽。
当最后一根钉子完全没入窗框时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山里的夜晚,没有月亮,伸手不见五指。
风也停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廖冕关好门窗,插上门栓,还觉得不放心,又搬了张桌子顶在门后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有点可笑。
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,木板床又“咯吱”响了一声。
被子是自己带来的,还带着阳光的味道,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他告诉自己,别胡思乱想了,好好睡一觉,明天就都好了。
也许是今天太累了,也许是那七根钉子真的起了作用,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睡得格外沉,格外安稳,一夜无梦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山村的第一夜,也是他最后一个安稳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