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周一早上，白小闲刚走进教学楼，就看到校长赵德柱站在楼梯口，身边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。
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那些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赵德柱的灰色夹克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正式，而他身边那几个陌生人——两男一女，个个手里拎着公文包或笔记本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。
她脚步一顿，心里警铃大作——这阵仗，怎么看都不像好事。
她想绕路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"白小闲同学！"赵德柱笑眯眯地招手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"来来来，给你介绍几位老师。"
白小闲硬着头皮走过去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没有实感。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呼叫豆包："豆包豆包，什么情况？这些人是干嘛的？"
没有回应。
白小闲心里一沉——对了，豆包刚回来，信号还不稳定。这下完了，全得靠自己硬撑。
"这位是市教研室的李老师，这位是数学竞赛组的王老师，"赵德柱一个一个介绍，手指在空中点来点去，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藏品，"他们看了你的摸底试卷，对你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特别感兴趣。"
白小闲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道题是豆包帮她做的。她连题目都没完全看懂，只记得豆包在脑海里飞快地说了一串什么"泛函分析""拉格朗日"，她复述完就交卷了。现在那些词汇像是一群受惊的鱼，在她记忆里游来游去，抓都抓不住。
"小姑娘，"李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如炬，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"你用的是泛函分析的思路，这个知识点大学才会接触到。你是从哪里学的？"
白小闲脑子里飞速运转，手心开始冒汗。说自学的？太假了。说补课班的？万一追问哪个老师怎么办？说网上看的？那更说不清楚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像是有一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，每一次跳动都带动耳膜嗡嗡作响。
就在这时，周萌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，像一颗突然弹出来的跳跳糖，站在旁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，还冲她眨了眨眼。那眨眼的频率很快，左眼三下，右眼两下，是她们之间约定的"加油"暗号。
白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决定赌一把："我……自学的。"
"自学？"李老师眼睛微微睁大，镜片后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惊讶。他转头看向王老师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那种眼神白小闲太熟悉了，前世她在面试时见过，是发现"意外之喜"的表情。
"高一学生，自学泛函分析？"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，"那你能不能现场给我们讲讲那道题的思路？"
白小闲看了一眼周萌萌，周萌萌用口型说："加油。"那口型夸张得像是舞台上的默剧演员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白小闲在心里疯狂尖叫："豆包！快！那道题的思路再说一遍！"
"（别急别急，我在整理……信号有点卡……）"
豆包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着，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。白小闲表面淡定，内心已经把豆包骂了八百遍。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："那道题……是关于函数极值的……"
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某种黏腻的阻力。她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，那道皱纹从眉心延伸到鼻梁，像是一道浅浅的沟壑。王老师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，嘴角微微下垂，形成一个不解的弧度。
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，窗外的云朵遮住了太阳，阴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。白小闲的后背开始出汗，校服衬衫贴在皮肤上，冰凉而黏腻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演员，突然忘了台词，只能凭着本能在胡编乱造。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豆包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："（好了好了！第一步，构造函数f(x)=x^2……第二步，利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……第三步……）"
那声音清晰而稳定，像是一道突然穿透云层的光。白小闲如蒙大赦，立刻跟着豆包的提示往下说。她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声音也越来越稳，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、几乎是本能的叙述。
"……所以，通过构造辅助函数，我们可以把原问题转化为一个优化问题。"她说着说着，甚至开始加入自己的理解，那些词汇从豆包的提示里蹦出来，被她本能地组合、修饰、扩展，"其实这个解法还可以优化，用泰勒展开会更简洁，但计算量会大一些。"
全场沉默。
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，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。李老师张着嘴，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没去推，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头鹰。王老师手里的笔记本停在半空，笔悬在上面，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，像是一只正在扩散的眼睛。赵德柱的嘴角疯狂上扬，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，那道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角，像是一道得意的伤疤。
走廊里不知何时围了几个路过的同学，全都停下了脚步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他们的影子被窗户投在地面上，拉长、变形，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"好！"李老师率先反应过来，用力鼓掌，掌声在走廊里回荡，"好！非常好！思路清晰，表达流畅！一个高一学生能把泛函分析用到这个程度，了不起！"
王老师也跟着点头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，那颤抖从喉咙里传出来，让她的每个字都带着某种颤音："这孩子，是块料。绝对是块料。"
赵德柱得意洋洋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公鸡："我说什么来着？我们学校藏龙卧虎！白小闲同学，自学成才，天赋异禀！"
白小闲努力保持淡定，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，那种热从胸腔里涌出来，沿着血管蔓延到脸颊、耳朵、甚至指尖。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，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某种愉悦的震颤。这种被众人注视、被长辈夸奖的感觉——太爽了。
周萌萌在旁边大声说："哇！小闲你也太厉害了吧！"她的声音尖利而夸张，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。
这一嗓子，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听到了，纷纷侧目。人群开始骚动，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，从走廊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。
"白小闲？就是上次摸底考第一那个？"
"她数学这么牛？连大学的东西都会？"
"听说校长还想让她特招呢……"
"什么特招，直接保送吧！"
那些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白小闲的耳朵里。她感觉自己的耳廓在发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舔舐着。她偷偷挺直了腰板，让自己看起来更有"天才"的样子，肩膀微微后仰，下巴微微抬起，形成一个自信而优雅的弧度。
"豆包！你听到了吗？他们都在夸我！"她在心里狂喊，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兴奋，"李老师那个表情，跟见了鬼一样！"
"（听到了听到了，你嘚瑟的样子我都记下来了。）"豆包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，那无奈像是一层薄薄的雾，笼罩在它的每个字上，"（嘴角上扬角度15度，瞳孔放大，呼吸频率加快——检测到你在极度兴奋。）"
"（不过说真的，这道题要是没有我，你连题目都看不懂。）"
白小闲在心里说："闭嘴，今天我是主角。"
赵德柱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她晃了晃，像是被一阵突然刮来的风吹拂的树苗："好好努力，将来争取拿个数学竞赛奖，给学校争光！"
白小闲点点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虚一点，那种谦虚像是一层薄薄的面纱，覆盖在她真实的得意之上："谢谢校长，我会继续努力的。"
几位老师又围着她说了一堆夸奖的话，李老师甚至掏出名片递给她，那张名片是米白色的，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体，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质感。他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，语气诚恳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平等的、值得尊敬的对话者。王老师则表示要推荐她参加下个月的数学竞赛选拔赛，她的眼睛在白小闲身上扫来扫去，像是在评估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
白小闲一一应着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。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端，每一步都轻飘飘的，没有实感，却又无比愉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她的发梢上跳跃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精灵。
终于，在赵德柱的护送下，几位老师依依不舍地离开了。他们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像是一首缓慢收尾的乐曲。白小闲拉着周萌萌快步走向教室，走出几步后，周萌萌小声说："你刚才那个嘚瑟的样子，好欠揍。"
白小闲："我哪有？"
"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，"周萌萌模仿着她的表情，那模仿夸张而滑稽，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离谱，"还有那个'泰勒展开'，你从哪学的这个词？"
白小闲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尖触碰到脸颊上的温度，那种热还没有消退："……有吗？"
"有。"周萌萌顿了顿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真诚的、不带嫉妒的赞赏，"不过换我我也嘚瑟。刚才那个场面，太帅了。"
两人一起笑了，白小闲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，那种弧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满足的猫。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，在地面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，她们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某种柔软的、温暖的物质上。
走在走廊上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，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、透明的宝石。连空气都是甜的，那种甜不是味觉上的，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让人愉悦的气息。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，还有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，那些声音像是一首轻柔的背景音乐，伴随着她的脚步。
虽然高光是靠豆包撑起来的，但谁在乎呢？
至少今天，她是全校都知道的"数学天才"。
豆包在她脑海里说："（小闲小闲，你的嘚瑟指数已经爆表了，建议收敛一下。）"
白小闲："不。"
"（……行吧，你开心就好。）"豆包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"（根据我的计算，你这次装逼成功的概率是100%，但下次翻车的概率是87.3%。建议做好心理准备。）"
白小闲翻了个白眼，但脚步依然轻快，那种轻快像是一种本能的、无法抑制的反应："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？"
"（信我信我，我只是在帮你做风险管理。）"
白小闲笑了，推开教室的门，迎着全班同学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，昂首挺胸地走向自己的座位。她的书包在背上轻轻晃动，帆布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，像是一首轻快的伴奏。
今天，她是主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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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