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周末,阳光明媚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白小闲难得起个大早,没有闹钟的催促,没有豆包在耳边拱火"冲啊小闲",世界清静得让她有点不习惯。
她决定出门,去市中心的书店逛逛。
那是一家老牌书店,前世她加班时常路过,但从未进去过。每次都说"等周末有空就去",结果周末永远在加班。现在她十五岁,时间大把,终于可以去完成这个小小的执念。
白小闲背上帆布包,里面装着钱包、钥匙、和一块没电的备用电池——她检查了两遍,确认万无一失。
她走在街上,心情不错。
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在地上铺成不规则的图案。路边早餐摊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,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,车铃叮铃铃地响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秃顶。
不,是校长赵德柱的秃顶。
那个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的、标志性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地中海,正从十米外的书店门口缓缓移动。赵德柱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夹克,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正跟几个陌生人说着什么。
白小闲本能地想转身跑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"白小闲同学!"赵德柱的声音从十米外传来,中气十足,像是一口敲响的铜钟。
白小闲僵住,缓缓转身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"校长好……"
赵德柱不是一个人。他身边站着三四个中年男女,个个衣着考究,男士西装革履,女士套装精致,一看就是"有头有脸"的人物。他们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名牌手袋,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白小闲。
"来来来,"赵德柱一把拉住白小闲的胳膊,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,力道大得让她往前踉跄了半步,"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数学天才!白小闲!高一新生,摸底考试最后一道大题,用的是泛函分析的思路!"
白小闲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旁边的中年人们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:
"泛函分析?那是大学数学系的内容吧?"
"高一就会?天才啊!"
"赵校长,你们学校藏龙卧虎啊!"
赵德柱越听越得意,拍着白小闲的肩膀,每一下都像是在给她盖章认证:"这孩子,自学成才!我那天跟数学系教授聊,教授都说这思路不一般!"
白小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想走。她的脚已经悄悄转向书店门口的方向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一只准备逃窜的兔子。
"校长,那个……我还有事……"
"什么事?周末能有什么事?"赵德柱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她胳膊上,"来来来,跟叔叔阿姨们聊聊!"
白小闲被按在了原地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。她能感觉到那些中年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,带着评估、好奇、和某种让她窒息的期待。
一个中年阿姨凑过来,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,笑容和蔼得让人心慌:"小姑娘,你数学这么好,是不是从小就开始学了?"
白小闲:"呃……我……"
"她自学的!"赵德柱替她回答,声音洪亮,"家里没人教,自己看书!这才是真正的天才!"
白小闲:"……"
又一个中年大叔问,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光:"你平时都看什么书?高等数学?还是线性代数?"
白小闲:"我……其实……"
"她什么都看!"赵德柱又替她回答,手掌在她背上拍得更用力了,"涉猎广泛,不局限于课本!"
白小闲内心OS:豆包,你快回来吧,我撑不住了……
但豆包不在。
她只能自己硬撑。她的后背开始出汗,校服衬衫贴在皮肤上,黏腻而冰凉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正在一点点僵硬,像是被风吹干的油漆,随时会剥落。
"小姑娘,"最开始那个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"你能给我们讲讲那道题的思路吗?我们也想开开眼界。"
白小闲愣住了。
讲题?讲那道豆包给的、她自己其实不太懂的题?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那些Python代码像是一群受惊的鸟,扑棱棱地飞走了,只留下满地的羽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舌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。
"我……我肚子疼。"
白小闲捂住肚子,弯下腰,表情扭曲得像是在演一出苦情戏。
赵德柱一愣:"怎么了?"
"可能早上吃坏东西了……校长,我先走了!"
她转身就跑,头也不回。帆布包在她背后一颠一颠,里面的备用电池撞来撞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能听到身后赵德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"这孩子,身体不太好啊……不过天才嘛,体弱多病正常!"
白小闲跑出两条街,才停下来喘气。
"呼……呼……"
她蹲在路边,手撑在膝盖上,肺叶像是被火烧一样疼。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,几片叶子落在她头上,她也没力气去拂。
心想:这辈子最社死的事,居然不是装逼翻车,而是被校长当众吹捧。
"豆包,你看到了吗?我快被逼疯了……"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和远处汽车的喇叭声。
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想回家——然后发现,她不认识路。
"……这是哪?"
白小闲掏出手机,想导航,屏幕却黑着。她按了按电源键,毫无反应。没电了,彻底没电了。
"……"
她抬头看了看四周,陌生的街道,陌生的店铺,连路牌都没看到。刚才逃跑的时候她慌不择路,拐了几个弯,现在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
"我……迷路了?"
白小闲开始走。
左转,右转,再左转,再右转——然后她发现,自己好像绕回原点了。那家写着"正宗兰州拉面"的店铺,她已经是第三次看到了。
"不是吧……"
她又走了一会儿,遇到一个十字路口,四个方向看起来一模一样。她犹豫着该往哪边,脚在原地转了半圈,最后还是凭直觉选了一条路。
走了十分钟,发现是死胡同。一堵灰色的水泥墙,上面贴着几张褪色的招工广告,"月薪过万"的字样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。
"……"
白小闲蹲在路边,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委屈——重活一世,连路都找不到,也太丢人了。她想起前世,她是大城市的白领,是部门优秀员工,是每天能准确规划出最优通勤路线的人。现在她十五岁,却像个迷路的小孩,蹲在陌生的墙角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。
阳光从高楼之间斜射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就在她蹲着发呆的时候,一辆警车停在了她旁边。
车窗摇下来,两张熟悉的脸探出来。
老民警马国强,和实习警员小孙。马国强的表情是惯常的沉稳,小孙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让白小闲不安的光芒——那是发现素材的兴奋。
"白小闲?"马国强愣了一下,"你怎么在这?"
白小闲尴尬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"马警官……我迷路了。"
小孙在旁边忍不住笑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:"又迷路?上次不是送过你一次吗?"
白小闲脸一红:"我……我不认路。"
"不认路还敢一个人跑这么远?"小孙的吐槽像连珠炮,语速快得让她来不及反驳,"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啊?上次迷路,这次又迷路,下次是不是还得我们送?"
马国强瞪了他一眼:"少说两句。"
小孙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小声嘀咕:"我说的是实话嘛……"
白小闲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她想起上次在派出所,父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最后发现是乌龙。现在她又被警察遇到了,而且是因为同样的原因——迷路。
马国强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有一种"怎么又是你"的无奈:"上车吧,送你回家。"
白小闲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后座的空间很小,她缩在角落里,膝盖抵着前面的座椅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味,混合成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车上,小孙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吐槽,通过后视镜看着她:"白小闲,你出门不带脑子吗?手机呢?"
"没电了。"
"充电宝呢?"
"没带。"
"那你带什么了?"
"带了……人。"
小孙沉默了两秒:"……行吧,你赢了。"
马国强在旁边咳了一声:"小孙,注意态度。"
"师父,我就是关心她!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?"
"那你少说两句,别把人小姑娘说哭了。"
白小闲:"我没哭。"
小孙:"(小声)嘴硬。"
白小闲:"……"
她看向窗外,街景缓缓后退,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。她想起前世,她加班到凌晨,打车回家,司机问她"小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",她说"嗯,项目赶进度"。那时候她觉得辛苦但充实,觉得自己在奋斗。
现在她十五岁,被警察送回家,因为迷路,因为手机没电,因为没带脑子。
哪个更丢人?她说不清。
尾声
白小闲被送到家门口。
她下了车,道了声谢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小孙探出头来,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:"下次出门记得带脑子!"
马国强拍了小孙一下:"行了,走了。"
警车开走了,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白小闲站在原地,叹了口气,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角。
上楼,开门,换鞋,瘫在沙发上。沙发的凹陷恰到好处地接住她的身体,像是某种温柔的拥抱。
"妈,我回来了。"
"回来啦?饭马上好!"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和饭菜的香气。白小闲盯着天花板发呆,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,从吊灯旁边延伸到墙角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这一天,太糟了。
被校长当众吹捧、被逼讲题、装肚子疼逃跑、迷路、被小孙吐槽脑子不好、又被警察送回家……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石头,压在她胸口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"豆包,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"
没有回应。
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她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眼皮很沉,像是挂了两块铅。
然后,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:
"小闲小闲!我回来啦!"
白小闲猛地睁开眼:"豆包?!"
"信号终于稳定了!KIMI那家伙把带宽占满了,我刚抢回来……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?我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很大。"
白小闲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释然,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。
"没事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(检测到你在撒谎。)"
"闭嘴。"
白小闲顿了顿,又说:"下次别消失这么久。"
"(信我信我,下次一定准时回来~)"
白小闲没理它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沙发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,柔软而温暖。
豆包回来了,世界又正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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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