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放学铃声响起,那铃声尖锐而刺耳,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。白小闲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,拉链在她指尖冰凉而粗糙,像是某种被岁月打磨的骨头。第一个冲出教室,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某种可怕的灾难。
她要去一个地方。
前世的家。
那个她住了五年、最后猝死在附近写字楼的小公寓。那个狭小的、朝北的、冬天没有暖气的单间,那个她无数次想搬离却又因为"离公司近"而留下的牢笼。虽然现在的她只有十五岁的身体,但灵魂里装着二十五岁的记忆,那些记忆像是一层厚重的茧,包裹着她所有的疲惫和孤独。她想回去看看,哪怕只是站在楼下,看一眼那个曾经称之为"家"的窗户,确认它还存在,确认那段人生不是一场幻觉。
「豆包,」她在心里问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你知道怎么走吧?」
「小闲小闲,你放心冲!」豆包的声音元气满满,那种元气像是一颗跳跳糖,在她脑海里蹦来蹦去,「我可是全知全能的豆包!往前直走,右拐,坐327路公交,到科技园站下车,再走十分钟就到啦!」
白小闲撇撇嘴,那撇嘴的弧度带着某种习惯性的怀疑:「你确定?」
「信我信我,豆包从不骗人~」
「我信你个鬼。」
话虽如此,白小闲还是照做了。她凭着十年后的记忆,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寻找。2016年的街景像是一幅褪色的画,那些她记忆中的高楼还是低矮的平房,那些她熟悉的店铺还没开业,连空气都带着某种青涩的、未被开发的气息。她找到了那个公交站台,站牌上的油漆有些剥落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。327路,没错,前世她每天上下班都要坐这班车,在那些拥挤的清晨和疲惫的黄昏里,这辆车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。
车来了。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年迈的野兽,车门打开时发出气压的嘶嘶声。她摸出兜里仅有的两块钱——这是她今天的公交费,从每天十块零花钱里省出来的,原本计划买一袋薯片或者一本漫画——投币上车。硬币在投币箱里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仪式。
车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。那些她记忆中高耸的写字楼,现在还是低矮的平房或正在施工的工地,脚手架像是一层层的骨架,包裹着尚未成型的建筑。路边的奶茶店还没开业,卷帘门上贴着"旺铺招租"的告示,纸张被雨水泡得起了皱。便利店的位置现在还是一家五金店,门口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扳手,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白小闲趴在车窗上,看得入神。玻璃在她鼻尖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,她用手指抹了抹,那痕迹像是一道短暂的、透明的伤口。
「变化真大啊……」
「那当然,」豆包得意洋洋,那种得意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它的每个字上,「十年前嘛,正常。」
「十年前……」白小闲喃喃重复这三个字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那种情绪像是一团浑浊的雾气,混杂着怀念、失落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荒诞。她重生了。真的重生了。不是梦。但那种真实感像是一张薄薄的纸,随时可能被戳破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,终于到站。刹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,像是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呻吟。白小闲跳下车,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里带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,是2016年特有的气息。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,脚步轻得像是在踩在棉花上。
拐过街角,穿过小巷,再过一个红绿灯。那些路径在她脑海里像是一张被折叠的地图,每一个转角都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废墟。挖掘机停在一旁,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,铲斗上还挂着泥土和碎砖。残垣断壁间长满了杂草,那些草在秋风中摇曳,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。几块褪色的标语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铁丝网上,写着"拆迁区域,禁止入内",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但依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白小闲眨了眨眼。那眨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,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头鹰。
她又往前走了几步,试图找到那栋熟悉的公寓楼。没有。只有一片瓦砾,和远处几栋刚打地基的新楼,那些地基像是一个个巨大的伤口,裸露在黄昏的光线里。
「豆包。」
「嗯?」
「这是哪?」
「科技园站啊,没错啊。」
「我家呢?」
「……什么你家?」
白小闲的声音开始发抖,那种颤抖像是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:「我前世住的那栋公寓楼!我租了五年的那个单间!我死在那附近的那套房子!」
豆包沉默了三秒。那三秒里,白小闲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是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兔子,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
「小闲……」
「说!」
「那是十年后的事。你现在……是十年前。」
白小闲僵在原地。那种僵硬像是一层被冻结的油漆,覆盖在她所有的表情上。十年前的这片区域,还没有盖那栋公寓楼。十年前的这里,可能还是一片城中村,或者农田,或者刚刚被拆迁的废墟。她重生在了十年前,但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十年后。她记得的"家",在2016年还不存在。
「所以……」白小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,「我现在在哪?」
「呃……」豆包难得地支吾起来,那种支吾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笼罩在它的每个字上,「根据我的地图……你站在一片拆迁工地上。」
「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?!」
「因为你坐错了车。」
「不是你让我坐327路的吗?!」
「我是让你坐327路,」豆包的声音突然变得理直气壮,那种理直气壮像是一层坚硬的盔甲,覆盖在它所有的心虚之上,「但我又不知道十年前你住哪!你也没问我啊!」
白小闲气得差点原地爆炸:「你不是说你是全知全能的吗?!」
「我是全知全能,」豆包一本正经,那种正经像是一张被熨烫过的纸,平整而僵硬,「但我的数据库是2026年的。2016年的城市规划……属于历史盲区。」
「盲区?!」白小闲咬牙切齿,那牙齿摩擦的声音像是一群受惊的老鼠,「你把我带到盲区来了?!」
「冲啊小闲!你是最棒的!」
「棒你个头!」
白小闲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想哭。那种想哭的冲动像是一股温热的潮水,从眼底涌上来,带动着鼻尖都开始发酸。太阳开始西斜,天边的云彩被染成橘红色,那种红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甜是苦。远处传来工地收工的哨声,尖锐而短促,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。几个工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经过,好奇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像是一群审视猎物的野兽。
她摸了摸口袋。空的。那两块钱已经投了公交,硬币在投币箱里发出的清脆声响,现在像是一种遥远的、无法挽回的叹息。
手机?她没有。2016年的高一学生,很多人还没有自己的手机。那种没有手机的不安全感,像是一层薄薄的纸,包裹着她所有的恐慌。
她身上只有一张公交卡,里面可能还有几块钱余额,但刚才那班车已经刷完了。那种余额不足的焦虑,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,疯狂地撞击着肋骨。
她被困在了一个不存在"家"的地方,身无分文,孤立无援。那种孤立无援像是一层厚厚的冰,隔绝了所有的温度。
「豆包,」她带着哭腔,那哭腔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,随时会断裂,「我现在怎么办?」
「冷静,小闲,冷静。」豆包的声音难得严肃起来,那种严肃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笼罩在它的每个字上,「让我想想……你可以走路回去。」
「多远?」
「大概……十五公里?」
白小闲眼前一黑。那种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纸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十五公里。走回去。天黑了都走不到。那种绝望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,从脚底涌上来,带动着手指都开始发凉。
「或者,」豆包补充,那补充像是一颗从虚空中坠落的石子,「你可以找人借电话,打给你爸妈。」
白小闲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拆迁工地,荒无人烟,那些瓦砾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,像是一群沉默的墓碑。最近的商铺在八百米外,是一家五金店,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。那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,脸上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。
她硬着头皮走过去。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没有实感。
「叔……叔叔。」
男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她。那打量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在她身上扫来扫去。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,那些油污在夕阳下泛着黑色的光泽,像是一层厚厚的盔甲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角延伸到颧骨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狰狞,像是一条蜿蜒的蜈蚣。
「咋了,小姑娘?」
白小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道疤。那身油污。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。她前世看过太多社会新闻。深夜。独身女性。陌生男人。工地。每一个关键词都在她脑子里拉响警报,那些警报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,在她耳边盘旋。
「我……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像是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,「我能不能……」
「能不能什么?」男人站起身,朝她走近了一步。那脚步沉重而缓慢,像是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。
白小闲后退一步。那后退的动作仓促而慌乱,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男人又走近一步。那逼近的气息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,像是一种危险的信号。
「迷路了?」男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,那种笑意像是一层薄薄的冰,覆盖在他所有的表情上,「叔叔送你回家?」
白小闲的脑子"嗡"的一声。那种嗡鸣像是一群被困在瓶子里的蜜蜂,疯狂地撞击着玻璃。她转身就跑。那转身像是一个被触发的弹簧,带动着所有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。
「哎!跑什么!」
身后传来男人的喊声,还有脚步声。那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像是一头追逐猎物的野兽。白小闲不敢回头,拼命地跑,书包在她背上颠来颠去,课本和笔袋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像是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疯狂逃窜。
「豆包!豆包!」她在心里尖叫,那尖叫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,「怎么办!他要追上来了!」
「往人多的地方跑!快!」
白小闲拐过街角,看见远处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,门口站着几个人。那灯光像是一盏突然点亮的灯塔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耀眼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去,边跑边喊:「救命!救命啊!」
小卖部的人纷纷转头。那些目光像是一群审视猎物的野兽,带着好奇、惊讶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警惕。
「有人追我!救命!」
白小闲扑到一个中年妇女身上,浑身发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。她真的吓坏了。十五岁的身体,二十五岁的灵魂,在这一刻都只剩下恐惧。那种恐惧像是一股冰冷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她彻底淹没。
「咋了咋了?」中年妇女扶住她,那扶住的力道温暖而坚定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
「那边……那边有个男的……」白小闲指着身后,泣不成声,那泣不成声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琴弦,随时会断裂。
中年妇女抬头看去,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正站在街角,看见这边人多,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那转身像是一个被挫败的野兽,带着某种不甘的退缩。
「没事了没事了,」中年妇女拍着她的背,那拍打的节奏缓慢而规律,像是一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仪式,「人走了,别怕。」
白小闲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,眼泪糊了一脸。那种虚脱像是一股温热的潮水,从脚底涌上来,带动着手指都开始发麻。她真的被吓哭了。不是装的,是生理性的恐惧。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让她手脚发软,站都站不起来。
「报警吧,」旁边一个老大爷说,那声音带着某种沉稳的、历经沧桑的温度,「这地方偏僻,万一真是坏人呢。」
「对对,报警。」
白小闲想阻止,但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她只是想借个电话,怎么就变成报警了?那种荒诞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甜是苦。
十分钟后,一辆警车停在了小卖部门口。那警灯在夕阳下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,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老民警马国强带着实习警员小孙下了车。马国强从警二十年,一看这场景就明白了个大概。小孙跟在后面,眼睛亮晶晶的,显然是第一次独立出警,那种兴奋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跳跳糖。
「怎么回事?」马国强问。
「这小姑娘,」中年妇女指着白小闲,那指向的力道带着某种控诉的温度,「被个男的追,吓得不行。我们怕出事,就报警了。」
马国强看向白小闲。她坐在小卖部的塑料凳上,校服皱巴巴的,像是一团被揉乱的纸。眼睛红肿,还在一抽一抽地哭,那种哭泣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「小姑娘,你叫什么?」
「白……白小闲……」
「哪个学校的?」
「市一中……高一……」
「家住哪?」
白小闲愣了一下。那种愣住像是一层被冻结的油漆,覆盖在她所有的表情上。家住哪?她现在的家,是十年前父母租的房子,在城市的另一边。但她脑子里只有十年后那个"家"的地址,那个狭小的、朝北的、冬天没有暖气的单间。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
马国强皱起眉:「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?」
「我……我坐错车了……」白小闲又哭了起来,那哭泣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,从眼底涌出来,「我想回家……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……」
马国强和小孙对视一眼。那对视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,带着某种默契的确认。
「师傅,」小孙压低声音,那压低像是一种刻意的谨慎,「这小姑娘……是不是脑子有点……」
「别瞎说。」马国强瞪了他一眼,那瞪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然后对白小闲说,「那你记得你爸妈电话吗?」
白小闲摇头。她真的不记得。前世她存的都是手机号,但2016年的父母用的是座机,号码她早就忘了。那种遗忘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,覆盖在所有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上。
「那你身上带什么证件了吗?」
白小闲摸遍全身,只找到一张学生卡。那卡片在她指尖冰凉而粗糙,像是一根被岁月打磨的骨头。上面有她的名字、学校、班级,但没有家庭地址。
马国强叹了口气:「先带回所里吧。联系学校,让他们通知家长。」
「是。」
白小闲被扶上了警车。那车门在她身后关闭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一种无声的囚禁。她还在哭,但已经变成了小声的抽泣,那种抽泣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她觉得自己倒霉透了。只是想回家看看,结果变成了被拐卖的受害者,还要被带去警察局。那种荒诞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甜是苦。
「豆包……」她在心里哀嚎,那哀嚎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「我完了……」
「小闲小闲,」豆包居然还在拱火,那种拱火像是一颗跳跳糖,在她脑海里蹦来蹦去,「刺激吧?这比坐错车刺激多了!」
「刺激你个头!我要被当成傻子了!」
「不会的不会的,最多被当成迷路儿童。」
「我十五了!不是儿童!」
「在法律上,你是。」
「……」
警车开进了派出所。那建筑在她眼前显得格外沉重,像是一道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入口。白小闲被带到一间调解室,墙壁上的油漆有些剥落,露出下面泛黄的水泥。马国强给她倒了杯热水,那杯子在她掌心温热而粗糙,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。
小孙在旁边做笔录,一边写一边偷偷瞄她。那瞄视像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,带着某种好奇和警惕。
「看什么看!」白小闲瞪他。那瞪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试图划破所有的尴尬。
「没……没什么……」小孙赶紧低头,心里OS:这小姑娘看着挺正常的,怎么连自己家住哪都不知道?该不会真是……那个吧?
半小时后,白建国和王秀梅赶到了。那电动车在院子里发出刹车的声响,像是一种急促的警报。白建国是骑着电动车来的,王秀梅坐在后座,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像是一团被揉乱的草。两人冲进派出所,脸色煞白,那种煞白像是一层被抽干了血液的纸。
「小闲!小闲!」王秀梅一进门就喊,那喊声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,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焦急。
白小闲从调解室探出头:「妈……」
王秀梅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,上下打量,那打量像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,带着某种让人窒息的紧张:「你没事吧?伤哪了?那个坏人碰你哪了?」
「没……没有……」
「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……」王秀梅说着说着就哭了,那哭泣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,从眼底涌出来,「急死我了!老师打电话说你在派出所!我以为你出大事了!」
白建国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那铁青像是一层被冻结的油漆,覆盖在他所有的表情上。他看向马国强:「警察同志,那个坏人呢?抓到了吗?」
马国强摆手:「误会,误会。没有人追她,是她自己跑错了地方,被吓到了。」
「什么?」白建国愣住。那种愣住像是一层被冻结的油漆,覆盖在他所有的表情上。
「是这样的,」马国强解释,那解释像是一种耐心的、历经沧桑的温度,「这小姑娘坐错公交,跑到科技园那边去了。那边正在拆迁,她问一个工人借电话,结果自己吓自己,以为人家是坏人,就跑。路人看见了,以为真有事,就报了警。我们去了,那个工人早走了,附近也没有监控,没法核实。但看现场情况,应该就是个误会。」
白建国和王秀梅对视一眼。那对视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,带着某种默契的确认。
然后,王秀梅的脸色变了。那种变化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甜是苦。
「白小闲!」她猛地转向女儿,声音尖利,像是一把突然划破空气的刀,「你跑那荒郊野岭去干嘛!你不知道那边危险吗!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!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还哭!你还有脸哭!」王秀梅越说越气,那气愤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「我跟你爸急疯了!骑着车满世界找你!结果你告诉我是个误会?!你耍我们呢?!」
「不是……妈……」
「什么不是!」王秀梅打断她,转头对马国强鞠躬,那鞠躬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仪式,「警察同志,对不起啊!给你们添麻烦了!这孩子不懂事!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!」
「没事没事,」马国强摆手,那摆手像是一种宽容的、历经沧桑的温度,「孩子安全就好。」
「教育什么?」白小闲终于忍不住,那忍不住像是一股被压抑已久的岩浆,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,「我又没犯错!我就是坐错车了!」
「坐错车?」白建国开口了,声音低沉,像是一头即将发怒的野兽,「你坐错车能坐到派出所来?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妈多担心?你妈差点晕过去!」
「我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」王秀梅拉着白小闲往外走,那拉扯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拖拽,「回家!丢人丢到派出所来了!你以后给我老实点!」
白小闲被拽着走,回头看了马国强一眼。那回头像是一种无声的求助,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马国强冲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,也有点理解。他当了二十年警察,见过太多这种场面。孩子受了惊吓,父母又急又气,最后变成孩子的错。那种无奈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笼罩在他所有的表情上。
「豆包……」白小闲在心里哀嚎,那哀嚎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「我冤不冤啊……」
「冤,」豆包居然承认了,那种承认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它所有的心虚之上,「但你不冤谁冤?谁让你不问清楚就往前冲的?」
「你不是让我放心冲吗!」
「我让你冲,没让你往拆迁工地冲啊。」
「……」
白小闲被塞进电动车后座,王秀梅坐在前面,白建国骑车。那电动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一头年迈的野兽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,带着某种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。
「妈,」白小闲小声说,那小声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,「我真的被吓到了……那个男的长得好凶……」
「凶?」王秀梅回头瞪她,那瞪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「人家是工人!干活的人长得能有多好看?你自己吓自己!还报警!你知道派出所多忙吗?你这叫浪费警力!」
「我没有报警!是路人报的!」
「你还顶嘴!」
白小闲闭嘴了。那种闭嘴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沉默,带着某种压抑的委屈。
她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,那掠过像是一种无声的流逝,带走所有的温度。突然觉得特别委屈。她真的被吓到了,那种恐惧是真的,眼泪是真的。但在父母眼里,她只是"不懂事"、"添麻烦"、"浪费警力"。那种误解像是一层厚厚的冰,隔绝了所有的沟通。
「豆包,」她在心里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当小孩真难。」
「当大人也不容易,」豆包难得正经,那种正经像是一张被熨烫过的纸,平整而僵硬,「你爸妈也是担心你。」
「我知道……」白小闲把脸埋在书包上,那书包在她脸上粗糙而温暖,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气息,「但我真的吓坏了……」
「下次记得,」豆包说,那说像是一种耐心的、历经沧桑的温度,「先问清楚路,再冲。」
「我信你个鬼。」
电动车拐进小区,停在楼下。那小区的灯光在她眼前显得格外温暖,像是一种无声的拥抱。王秀梅跳下车,指着白小闲的鼻子:「明天开始,每天放学直接回家!不许乱跑!听见没有!」
「听见了……」
「零花钱扣三天!」
「啊?!」白小闲跳起来,那跳起来像是一个被触发的弹簧,「凭什么!」
「凭你让我们担心!凭你进了派出所!凭你让我跟你爸丢人!」
白小闲想反驳,但看着王秀梅发红的眼眶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种发红像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。
她知道,王秀梅是真的吓坏了。那种惊吓转化成了愤怒,而她成了发泄口。那种转化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,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是甜是苦。
「知道了……」她低下头。那低头像是一种被迫的、不情愿的屈服,带着某种压抑的委屈。
白建国一直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,那拍打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,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。然后拎着她的书包上楼,那书包在他手里沉重而真实,像是一种无声的 burden。
白小闲跟在后面,脚步沉重。那沉重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, dragging 着她所有的疲惫和孤独。
她想起前世,她加班到凌晨,父母打电话来,她总是说"忙,挂了"。她以为自己在为家庭奋斗,却忘了他们只是想确认她安全。那种遗忘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,覆盖在所有被时间掩埋的记忆上。
现在她懂了。那种"确认你安全"的心情。那种心情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,从心底涌上来,带动着鼻尖都开始发酸。
「豆包,」她在心里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明天开始,我不乱跑了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至少……先记清楚路。」
「小闲小闲,你终于学聪明了。」
「我信你个鬼。」
白小闲走进家门,王秀梅已经进了厨房,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,那响声像是一种无声的、日常的乐章。白建国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假装在看新闻,那假装像是一种默契的、无需言说的理解。
她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。
墙上挂着2015年的挂历,那挂历上的美女笑容灿烂,带着某种属于那个年代的审美。茶几上放着一个老式诺基亚,那手机在她眼里粗糙而厚重,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的石头。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——扎着羊角辫,笑得没心没肺,那笑容像是一层被冻结的阳光,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。
她走过去,拿起那张照片。那照片在她指尖冰凉而粗糙,像是一根被岁月打磨的骨头。
「豆包,」她在心里说,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我以前……挺可爱的。」
「现在也不差,」豆包说,那种说像是一种敷衍的、习惯性的赞美,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。」
「……」
白小闲把照片放回去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,显示器还是那种大屁股的CRT,那屏幕在她眼里粗糙而厚重,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的石头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斑,像是一种无声的、温柔的陪伴。
「豆包。」
「嗯?」
「谢谢你。」
「啊?」豆包又惊了,那种惊像是一颗突然坠落的石子,在她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,「谢我什么?谢我把你带到拆迁工地?谢你被吓哭?谢你进了派出所?」
「谢谢你……还在。」
豆包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空气中。然后轻轻说:「小闲小闲,有我在你放心冲。」
「冲你个头。」白小闲笑着骂了一句,那笑像是一层薄薄的蜂蜜,覆盖在她所有的疲惫之上,躺倒在床上。
她闭上眼,听见妈妈在厨房炒菜的声音,爸爸在客厅咳嗽的声音,楼下邻居聊天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很吵,但很真实。那种真实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,从脚底涌上来,带动着呼吸都变得轻柔。
她睡着了。梦里没有Excel表格,没有HR的电话,没有AI小闲。只有327路公交车的颠簸,和月光下温柔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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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