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寒州挑衅的事过去之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。
三人每天卯时准时去明鹤真人那里,日落时分回住处。每隔十天半个月去一趟讲堂上大课。和之前没什么两样,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不一样的是走在路上的时候。
以前从讲堂回院子,总有人偷偷摸摸地看过来,目光里带着好奇、打量,或者不屑。现在也有人看,但目光不一样了。
王紫玄几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有人会侧身让一让,不是谦逊,是那种“惹不起”的让。
金元宝一开始还不习惯,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,确认那些人不是在看他身后的别人。后来慢慢习惯了,胸挺得比以前直了,但也没到趾高气扬的地步。
林憬翳还是笑嘻嘻的,见谁都点头,不管对方回不回应。
讲堂里,夜明远讲课的时候,偶尔会点王紫玄起来回答问题。王紫玄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从不拖泥带水。夜明远听完,点了点头,让他坐下,没多夸过一句,但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金元宝的笔记越记越厚,从一册变成了三册。他把《聚灵功法基础篇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书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。每天晚上回住处,坐在床上照着书上的图打坐,掌心里的光团已经从黄豆大变成了核桃大。
林憬翳每天都看几遍《清心诀》,照着上面说的,放空思绪,什么都不去想。
明鹤真人还是每天快结束的时候叫他的名字。
“憬翳。”
林憬翳睁开眼。
“泡茶。”
林憬翳笑一下,站起来,端着茶壶进屋。出来的时候,给明鹤真人倒一杯,给王紫玄倒一杯,给金元宝倒一杯,然后坐回蒲团上,继续闭眼。
明鹤真人端着茶杯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长老们那边,私下里的话风也变了。
这天,几个长老又在议事堂喝茶。
戒律堂长老段洛川,胖乎乎的,笑眯眯的,放下杯子:“听说那个王紫玄,三个月就第二境圆满了。宗门里年轻一辈弟子,没一个比得上。”
灵溪堂堂主白鹤鸣叹了口气:“别说咱们宗门了,那小子怕是和中州总宗的天才都不相上下了。”
灵器阁阁主公孙让坐在角落里,黑着脸,从头到尾没开口。
白鹤鸣又说:“当初测灵石的时候,他的气被封着,谁都看不透。掌门修为比咱们高出一大截,怕是当时就看出了些什么了。”
段洛川笑眯眯地接了一句:“要不怎么人家是掌门呢。”
玄阵阁长老章文杰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这次咱们都看走眼了,你们说另外那两个呢?混沌灵根那个,还有那混沌体,怕也不一般?!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段洛川端起茶杯,语气还是笑眯眯的,但声音低了些:“掌门从不收徒,这次一收就是三个。能是一般人?诸位别忘了,咱们这届掌门可是从总宗过来的,眼界能一般?”
白鹤鸣叹了口气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:“倒是让掌门捡到宝了,当初测灵石的时候,我要是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也没接话。当初是谁第一个摇头说“不要”的,大家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公孙让坐在角落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还是没说话。
沈清荷坐在旁边,端着茶杯,从头到尾也没开口。
那些话传不到三人耳朵里,其实就算传到了也不在意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。
又过了几天,王紫玄领到了单独院落的牌子。
执事刘广超把牌子递给他,说了一句“恭喜!”,语气平平的,没有刘崇远那种谄媚,也没有别的什么表情。
几人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乾坤袋,一趟就拿完了。
新院子在半山腰,比明鹤真人的院子低一些,比他们之前住的那间大了好几倍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叶子绿油油的。正屋三间,偏屋两间,还有一个专门练功的小平台,用青石板铺的,很平整。
金元宝选了最靠里的那间,说那间安静,适合打坐。林憬翳挑了靠门的那间,说进出方便。王紫玄住了正屋,没说什么。
搬来新院子那天晚上,金元宝躺在自己的新床上,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,长出一口气。
“终于不用三个人挤在一间了。”
林憬翳靠在门框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紫玄从正屋走出来,站在桂花树下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
林憬翳从屋里出来,看见王紫玄站在树下,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,坐吧。”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,在练功台上坐了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林憬翳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伸手。”
王紫玄说完把自己的手伸出来,掌心朝上。
林憬翳看了他一眼,也把手伸出来,掌心朝下,搭在他掌心上。
王紫玄闭上眼睛。
一股极细的灵气从林憬翳的掌心渗了进去,沿着经脉慢慢往上走。
很慢,很轻。
林憬翳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手掌一路蔓延到手腕,到小臂,再到手肘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不疼,也不难受,就是……像有双眼睛在窥探他的身体一样。
他看了王紫玄一眼。王紫玄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很专注。
“师兄。”
王紫玄没睁眼。
“你知道你的气是被谁封住的吗?”
王紫玄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没印象了。”
林憬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兄,你这白头发是天生的吗?”
王紫玄没说话。他的灵气还在林憬翳体内慢慢游走,一点一点地探,像是在找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才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憬翳看着他。月光落在王紫玄的白发上,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。但他的眉头皱着,不是平时那种冷,是认真的、在想事情的皱。
林憬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。
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,是说不上来的、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的那种熟悉。像是他也坐在什么地方,对面也有一个人,也是这样闭着眼睛,把灵气探进他体内,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跟他说话。
“师兄。”
王紫玄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上辈子是不是认识你?”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收回目光,重新闭上眼睛。
“坐好。闭眼。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林憬翳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,闭上眼睛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闭着眼,另一个也闭着眼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屋檐下,铜铃响了一声。
“叮!”
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金元宝躺在隔壁屋里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什么声音都没听见,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林憬翳闭着眼睛,坐在那里。
他听着自己的呼吸,听着王紫玄的呼吸,听着耳边细细的风声。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,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灵气。
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从身体深处慢慢浮上来,像水底的泡泡,一点一点地往上冒,穿过他的胸口,穿过他的喉咙,最后停在眉心,不动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王紫玄也睁开了眼睛,看着他。
“感觉到了?”
林憬翳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他笑了。这次的笑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,是从心里慢慢浮上来的。
王紫玄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又很快收平了。
“继续。”
林憬翳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金元宝推开房门,看见林憬翳坐在练功台上,闭着眼睛,王紫玄坐在他对面,也闭着眼睛。
两个人维持着昨晚的姿势,一夜没睡。
“憬翳?”金元宝小声叫了一声。
林憬翳睁开眼,看着他,笑了。
“元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像……感觉到了。”
金元宝愣了一下,然后嘴巴咧开了,笑得比林憬翳还大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金元宝冲过去,一把抱住林憬翳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!”
林憬翳被他勒得直拍他的背:“松手松手,喘不过气了……”
金元宝松开他,又转头看王紫玄。
王紫玄已经睁开眼睛了。
“师兄!”金元宝喊了一声。
王紫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太厉害了!太厉害了!”金元宝不知道该说什么,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。
王紫玄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走了。卯时了。”
三个人出了门,沿着山路往上走。
金元宝走在最前面,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林憬翳,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,笑得像个傻子。
林憬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:“你老看我干什么?”
“我高兴。”金元宝说。
林憬翳笑了笑,嘴角跟着弯了弯。
王紫玄走在最后面,步子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。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憬翳的背影上,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,看着脚下的石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