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差令裹挟着我全身仅剩的阴气,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漆黑流光,如同出鞘的夺命刃,直直射向守陵人的后背。我借着他骤然分神的刹那,踉跄着向后退开半步,抬手粗暴地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,胸口因阴气剧烈反噬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,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经脉,酸胀、麻痛、无力感一同涌上来,让我几乎站立不稳。
眼前的局势,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。
守陵人修习阴法数十年,根基深厚,手段阴狠诡谲,对阴气的操控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。我不过是刚刚觉醒不久的人间行走,血脉未稳,法门不熟,仅凭一股血气和阴差令护身,正面硬撼根本没有半分胜算。若不是床上的周海在生死关头突然异变,唤醒了蛰伏在他体内二十多年的孩童残魂,此刻我早已被那只阴气凝聚而成的狰狞巨爪洞穿头颅,魂飞魄散,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不会留下。
守陵人何等警觉,身后袭来的杀机刚一触及,他周身阴气便骤然暴涨,整个人如同被触怒的凶兽,猛地回身,双手在身前快速一拢,一面厚重凝实的阴气屏障轰然成型,挡在他与阴差令之间。
“砰——!”
沉闷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颤动,老旧的墙体簌簌掉灰,窗户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屋内本就破旧的桌椅板凳在两股强横阴气的冲撞下轰然碎裂,木屑与尘土瞬间飞扬起来,视线一片浑浊。
守陵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三步,每一步都在水泥地面踩出浅浅的印痕,脚下裂纹蔓延开来。他闷哼一声,胸口明显起伏,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,那双一直淡漠冰冷的眼睛,在看向阴差令时,终于泛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
“地府阴差令……你竟然真的成了人间行走。”他低声呢喃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原本平静如死水的面容,终于染上了几分凝重。
凡人修阴法,最忌冲撞地府正统,阴差令对他这种以怨念练功、以亡魂布阵的旁门左道,有着近乎碾压的克制之力。若是在平常状态,他尚有周旋余地,可此刻周海体内的残魂即将完全觉醒,怨念冲天,与地底凶煞遥相呼应,他一旦分心,便有可能满盘皆输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边,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周海依旧僵直地坐在床上,双眼彻底化作一片漆黑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,却又死死锁定着守陵人,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生吞活剥。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那不是恐惧,而是无数道残魂交织在一起的躁动、痛苦与压抑了半生的怨恨。
他的嘴唇轻轻翕动,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,完全不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,而是混杂着七八个孩童稚嫩、沙哑、破碎不堪的哭腔。声音一层叠着一层,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,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
“滑梯下面好黑啊……”
“土压在身上,我喘不过气……”
“叔叔,我再也不调皮了,别埋我……”
“囡囡,你在哪里……乐乐,阿远,你们还在吗……”
一个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,从周海口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,每一个字,都带着二十多年埋在泥土里的绝望、冰冷与不甘。
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活埋,十七个命格纯阴的孩子被赶进深坑,一铲铲泥土落下,活生生掩埋。十七条稚嫩的性命,在黑暗中窒息、挣扎、哭喊,最终彻底沉寂。唯有周海命大,在土坑松动时拼死爬出,捡回一条性命。可那些一同死去的孩童残魂,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依附在他体内,跟着他辗转流离,被守陵人布下的阴咒牢牢压制,二十多年不得安宁,更不得解脱。
直到这一刻,守陵人为了引我入局、为了彻底控制周海,强行加重阴咒,以戾气刺激魂魄,反而捅破了那层最关键的枷锁,将这股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滔天怨念彻底唤醒。
守陵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夜空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些孩童残魂单个力量微弱,可汇聚在一起,便是与当年血祭、地底凶煞直接相连的怨念核心。一旦彻底爆发,不仅会打乱他多年布局,更会提前引动凶煞,到时候别说长生,他自己都会先被凶煞吞噬,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。
“孽障!当年留你一条狗命,你竟敢反过来碍我的事!”
守陵人怒喝一声,不再顾及我,双手飞快结印,指缝间黑气翻滚,瞬间凝聚出数十根尖锐如针的阴刺,闪烁着冰冷寒光,目标直指床上动弹不得的周海。他要在残魂彻底觉醒、彻底失控之前,斩草除根,将周海彻底抹杀,永绝后患。
“不准动他!”
我目眦欲裂,一股血气直冲头顶。
周海是当年惨案唯一的活口,是唯一可能带出完整真相的人,更是无辜至极的受害者。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守陵人手里。
我拼尽体内最后一丝力气,纵身跃起,一把抓住半空回旋的阴差令,将自身精血与令牌强行绑定。刹那间,阴差令黑光暴涨,一股威严、冰冷、源自地府的气息轰然扩散,压得屋内阴气都为之凝滞。我咬牙抬手一挥,一道数米长的黑色光刃凭空浮现,带着破空尖啸,朝着守陵人狠狠劈砍而去。
这一击,是以我自身精血为引、以经脉受损为代价的拼命招式。一旦失败,我不仅会阴气枯竭、修为倒退,更会彻底失去抵抗能力,沦为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守陵人眼神骤变。
他没想到我竟敢如此拼命,更没想到阴差令在精血催动下威力暴涨到这种地步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暂时放弃击杀周海,回身全力防御。
“阴法·囚煞盾!”
他嘶吼一声,周身阴气疯狂涌动,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的黑色盾牌,盾面扭曲蠕动,隐约浮现出无数孩童痛苦挣扎的脸庞。那些都是当年被他献祭、被他炼化的亡魂,此刻被他强行用作防御,残忍到令人发指。
光刃与盾牌轰然相撞。
强光瞬间吞没整个屋子,刺耳轰鸣震得人双耳短暂失聪,狂暴气浪席卷四方,屋内杂物尽数被掀飞,尘土弥漫,几乎看不清人影。
我被气浪狠狠掀飞,重重撞在墙壁上,身体无力地滑落地面。喉咙一甜,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,喷涌而出。体内阴气彻底枯竭,经脉刺痛难忍,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,连抬手都困难,只能死死盯着尘土中央的身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守陵人半跪在地,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,身前的阴气盾牌早已崩碎消散,周身气息紊乱不堪,显然身受重伤。他抬头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怨毒、不甘,却又压着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他忌惮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,而是我手中不惜精血催动的阴差令,更是周海体内即将彻底失控的孩童残魂。
“我不甘心……我守了这凶煞二十多年……”守陵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癫的执念,“眼看就要大功告成,只要用你献祭,我就能与凶煞融为一体,长生不老,掌控一切……这一切,都要毁在你手里吗?”
他为了这一天,蛰伏半生,忍辱负重。
他辅佐老陈,利用张桂兰,掩盖所有罪证,维持血祭镇压,一手操控着当年的所有惨剧。
他默默布局,耐心等待,只为等到一个血脉特殊、命格契合的祭品,助他突破生死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半路杀出我这样一个变数。
我毁了镇压,杀了他的棋子,唤醒了不该醒的残魂,将他数十年的谋划,一朝打碎。
就在守陵人陷入执念、心神松动的刹那,床上的周海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。
那声音穿透屋子,远远传出村落,带着无尽痛苦与怨恨。
他双眼彻底漆黑如墨,周身泛起淡淡的灰雾,无数道细小、半透明的孩童魂影从他体内飘出,密密麻麻,悬浮在半空中,几乎将整个屋子填满。
这些魂影,都是当年一同被活埋的孩子。
他们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恨意,齐刷刷看向守陵人,稚嫩的脸庞上,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刻骨怨毒。
“是他……”
“是他把我们推进坑里……”
“是他埋了我们……”
“偿命!我们要他偿命!”
数不尽的稚嫩童声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恐怖的音浪,直冲守陵人而去。他布下的阴法在这股怨念冲击下节节败退,周身阴气不断溃散,伤势愈发严重。
这些残魂单个弱小,可汇聚一体,便是二十多年的怨气结晶,足以摧枯拉朽。
守陵人被无数孩童残魂死死缠住,无数双小小的手掌抓在他身上、脸上、手臂上,阴冷怨气顺着他的七窍、伤口疯狂涌入,侵蚀他的经脉、修为与生机。他痛苦嘶吼,拼命挣扎,却根本无法挣脱。
“滚开!都给我滚开!”
他疯狂催动残余阴法,想要打散这些残魂,可残魂与周海血脉相连,又有怨念加持,根本无法彻底抹杀,反而被激怒得更加狂暴。
我靠在墙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沉甸甸的悲凉。
这些孩子,本该在阳光下奔跑,在父母怀里撒娇,在课堂上读书。
可他们却沦为祭品,被活埋、被遗忘、被炼成阴法的养料。
他们被困在黑暗里二十多年,如今终于能向凶手复仇,可这份复仇,本就不该由他们承担。
“沐风……动手……”
一道微弱、轻柔、却无比坚定的孩童声音,轻轻传入我的耳中。
是残魂们在向我求助。
“我们……撑不住了……快杀了他……让我们解脱……”
我咬着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撑着墙壁站起来。双腿发软,浑身虚汗,每动一下都刺痛难忍,但我依旧一步步朝着守陵人走去。
此刻的守陵人,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与冷漠。
他被残魂折磨得奄奄一息,阴气枯竭,魂体受损,再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。
他抬头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恐惧与绝望,再也没有半分高人姿态,只剩下卑微的求饶。
“饶了我……我可以给你钱,给你势力,给你想要的一切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断断续续,“凶煞的秘密,地底的布局,我全都告诉你……别杀我,求你……”
“饶了你?”我停下脚步,眼神冰冷地看着他,“当年你把十七个孩子推进深坑、一铲铲土活埋的时候,可曾饶过他们?你看着他们在土里挣扎、哭喊、窒息,可曾有过一丝心软?”
守陵人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为了一己私欲,残害无辜性命,掩盖滔天罪孽,让这些孩子困在怨念中二十多年,不得轮回,不得安宁。你罪大恶极,罪无可赦。”
我举起阴差令,将体内最后一丝精血涌入令牌之中。
黑光再次亮起,清冷、威严、带着审判之意。
“今日,我以人间行走之名,清算你的罪孽,为那些惨死的孩子,讨回公道。”
话音落下,我不再犹豫,手腕一送,阴差令狠狠刺入守陵人的眉心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至极、充满痛苦与不甘的惨叫,轰然炸开。
守陵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周身阴气与毕生修为被阴差令疯狂吸收,他的眼神迅速失去光彩,身体一歪,重重倒在地上,彻底没了气息。
这个操控星光福利院惨案、蛰伏二十多年、以孩童献祭、猎杀幸存者的幕后黑手,终于伏诛。
随着守陵人死亡,缠绕在他身上的孩童残魂渐渐平静下来。
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,怨恨消散,痛苦褪去,只剩下释然与轻松。
他们被困二十多年的怨念,终于得以化解。
“谢谢……”
稚嫩的道谢声轻轻响起。
无数道小小的魂影,朝着我微微躬身,然后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,化作一道道细碎光点,缓缓升空,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他们终于解脱,终于可以入轮回,再也不用困在黑暗与痛苦里。
周海双眼一闭,身体一软,彻底昏死过去。体内残魂尽数离去,他脸上的苍白褪去,恢复正常血色,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血腥记忆、被残魂纠缠的痛苦,也随之彻底消散。从今以后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青年,再无困扰,再无危险。
我看着这一切,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。
眼前一黑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径直倒了下去,彻底失去意识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我缓缓睁开眼。
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温暖明亮。
我躺在周海家的硬板床上,浑身酸痛,阴气虚弱,但心跳平稳,性命无忧。周海躺在一旁小床上,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,仿佛做了一场安稳的梦。
屋外传来村民说话声、鸡鸣犬吠,一派人间烟火,平静祥和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我挣扎着坐起身,拿起手机。
邮箱里那封匿名的幸存者名单邮件,早已自动消失,不留一丝痕迹。
守陵人已死。
张桂兰魂飞魄散。
老陈形神俱灭。
当年参与星光福利院血祭的所有人,尽数伏诛。
滑梯下的尸骸、档案室渗血的档案、幼儿园里夜夜回荡的哭声、地底凶煞的镇压、幕后黑手的布局……所有谜团,全部解开。
我低头看向掌心的阴差令,令牌漆黑温润,散发着淡淡微光。
体内力量虽弱,却比之前更加沉稳、凝练、通透。
经此一战,我彻底稳固了人间行走的身份,也真正明白了这份职责背后的重量。
这世间,还有无数游魂在黑暗中游荡,还有无数怨念在角落里滋生,还有无数枉死之人在等待一个迟到的公道。
而我,沐风,从此便要行走阴阳之间,守秩序,慰亡魂,斩邪祟,清罪孽。
过去的噩梦已经结束。
但新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第一卷 幼儿园的哭声 · 正式完结
第二卷 荒城游魂录
第19章 荒村异事与阴差传讯(正文接续)
阳光渐暖,我简单调息片刻,阴气缓缓回流,身体也恢复了几分力气。我给昏睡的周海留下字条,叮嘱他安心生活,勿再追寻过往,随后便握紧阴差令,离开了王家村。
我本想找一处安静地方稳固修为,可口袋里的阴差令忽然微微发烫,紧接着,一道红光浮现在令牌表面,形成一行古朴文字:
【城郊乱石坡荒村,七日之内,连死七人,均为壮年男子,死状诡异,魂魄不散,聚而成煞,危及一方,限三日内处置完毕。——阴差白七】
我心头一沉。
七日七死,魂魄聚煞,这已经不是普通游魂闹事,而是即将成型的地缚凶煞。一旦让其彻底稳固,整个荒村都会变成死地,再想化解,难如登天。
身为人间行走,我没有推脱的余地。
我立刻调转方向,直奔城郊乱石坡。
越靠近荒村,气温越低,明明烈日当空,风却刺骨阴冷。放眼望去,村子荒废多年,断墙残垣,枯树歪扭,杂草丛生,死寂得连虫鸣都听不到。
运转阴阳眼,眼前景象骤然一变。
整片荒村上空,笼罩着厚重如墨的阴气,如同乌云压顶。村子中央,数十道游魂飘忽不定,面色铁青,眼神空洞,漫无目的地游荡,却又隐隐朝着同一处院落汇聚。
阴气的源头,就在那座院子里。
我缓步走近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院内干净得反常,正屋紧闭,中央一口青石水缸干涸发黑。水缸旁,跪着一道女鬼身影,碎花布衣,长发遮面,周身怨气冲天,七道男性游魂整齐列在她身后,如同护卫。
她,就是一切诡异的根源。
在我推门而入的刹那,女鬼缓缓抬头。
发丝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怨毒的脸,双眼全无眼白,只剩一片漆黑。
四目相对。
她猛地尖啸出声,阴气瞬间狂暴。
“凡是男人……都该死!”
七道游魂应声而动,带着滔天怨气,朝我疯狂扑来!
新一轮的厮杀,就此拉开序幕。
而我还不知道,这只女鬼的背后,藏着一桩尘封数十年、令人发指的灭门惨案……
(第一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