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终于小了点，雨也不再横着抽人。船身还在晃，但浪头没之前那么疯。我坐在驾驶座上，手还抓着方向盘，指节发麻。右肩那块旧伤像是被钉了根铁丝进去，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。我喘了口气，扭头看后舱。
苏砚靠在箱柜边，脸白得像纸，额头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。她抱着终端，屏幕裂得像蜘蛛网，可手指还在滑动，一点一点调参数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没停。
“信号呢？”我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她抬眼看了我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断了三次，最后一次……是东南方向，距离缩短。”
我没吭声。东南，还是那个方向。说明我们没追错，也说明——他确实在这片海里藏了东西。
船底下传来咕咚声，水已经漫到脚踝。我低头看，右舷靠近尾部的地方有个破口，刚才大浪撞的，木板裂开，金属条翘了起来。海水正从缝隙往里灌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我说，“得靠岸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反对。现在不靠岸，下一波浪过来，船就得散。
我慢慢压低油门，让船顺着水流走，不再硬冲。天色依旧阴沉，乌云压在头顶，海面灰蒙蒙一片，望不到边。但远处好像有影子，贴着水线，黑乎乎的一团。
“那边。”我指了指。
她抬头眯眼看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可能是岛。”
不是码头，不是平台，只能是岛。荒岛最好，没人管，也不会有监控。洛衍要是藏东西，肯定选这种地方。
我调整航向，朝那黑影开过去。船速越来越低，仪表盘红灯闪个不停，电池快见底了。好在风浪小了，船还能漂。
二十分钟后，沙滩出现在眼前。浅滩处礁石林立，但我们运气不错，找到一处缓坡，勉强把船蹭了上去。船头卡进泥沙，不动了。
我解开安全带，腿僵得差点站不起来。右肩一动就疼，我咬牙撑住舱沿，爬出驾驶座。
苏砚也挪了过来，动作迟缓。她把终端塞进防水袋，拎在手里，另一只手扶着船沿才跳下来。落地时脚下一滑，我伸手拉了她一把，她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快艇歪在浅滩上，半截泡在水里。我看了一眼，这船废了，修不好。但至少把我们送到了地方。
“先藏船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明白我的意思。如果有人追踪，看到一艘破快艇搁浅，很容易猜到我们来了。得遮掩。
我们合力把船往旁边拖，费了十分钟，总算推进两块巨礁之间的凹处。上面盖了几块破渔网和浮木，从海上看不太明显。做完这些，两人都喘得厉害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环顾四周。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岛，目测直径两三公里。背后是密林，树木高大，枝叶交错，几乎遮住了天。沙滩干净，没人迹，但往前十几米，地面开始湿软，有脚印。
我蹲下看。
新鲜的，鞋底纹路清晰，踩进了泥里，深浅一致，说明是成年男性，体重中等，走路习惯偏左脚发力。不止一个，至少三人，六小时前经过。
旁边还有折断的树枝，断裂口很新，藤蔓也被扯开了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我说。
苏砚走过来，蹲在我旁边，看了看脚印，又摸了摸断枝：“走得急，没刻意隐藏。”
我站起来，看向密林深处。风停了，林子里静得反常。没有鸟叫，也没有虫鸣。只有树叶滴水的声音，一滴一滴，砸在枯叶上。
“往那边。”我指着西北方向。脚印延伸过去，消失在灌木丛里。
她没问为什么，只是跟上。
我们沿着痕迹走，地面越来越湿，泥泞难行。藤蔓垂下来，挡路，我用手拨开。苏砚走在后面，一手护着终端，一手扶着树干借力。她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我知道她快到极限了。
半个多小时后，我们在一片低洼地发现了营地残骸。
火堆烧尽了，只剩黑灰，周围散落着几个空药瓶。我捡起一个，标签撕了一半，还能看出字：氯丙嗪，神经抑制剂。
“医院用药。”苏砚低声说，“但剂量不对，这不是治疗用的。”
我放下瓶子，看向四周。地上有拖拽痕迹，通向西北山丘。草皮被压平，落叶翻起，像是有人抬着什么东西离开。
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。她打开屏幕，勉强亮着，显示一段微弱能量波动信号，来源不明，频率极低，像是某种设备待机状态下的泄露。
“有电。”她说，“不远。”
我们继续走。穿过一片沼泽区，踩着倒木和石头前进。每一步都得小心，泥水没到小腿，冷得刺骨。我的右肩越来越沉，像挂了块铁，但我没停下。
傍晚前，我们到了山脚。
岩壁陡峭，长满苔藓和藤蔓。表面看就是天然岩石，但我绕到侧面时，发现一道缝隙。走近了看，边缘整齐，是人工切割的。
再往上，隐约露出金属门框的轮廓，被植物完全覆盖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门。”我说。
苏砚凑近，用手拨开藤蔓，露出一小段金属边。她拿出终端，贴在门缝旁，启动应急破解程序。几秒后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
【……样本B-7转移完成……主控区待命……】
日志片段，加密级别不高，但内容足够说明问题。
“科研设施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们在这里做过实验。”
我没说话。手指抚过门旁一块突出的岩石。表面覆着青苔，但我感觉到下面有刻痕。我用袖子擦了擦，露出一道细线。
图腾符号。三道弧线交叠，末端回旋，像锁链打结。
我认得这个标记。大妩禁制，用于封存高危区域。普通人看不懂，也不会碰。可我知道怎么开。
我闭了会儿眼，回忆那种频率。古老的震动方式，不用声音，不用光，靠指尖传递。
我把食指按在刻痕起点，轻轻一划，然后输入三段短震，一段长震，再加一个回旋收尾。
手指刚离开，门内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接着是机械运转的低鸣，门缝缓缓扩大，冷气从里面溢出来，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。
灯光亮了，不稳定，一闪一闪，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。墙壁是金属的，漆面剥落，地面有积水，映着忽明忽暗的光。
没人。也没动静。
我和苏砚站在门口，谁都没动。
她低头看终端，数据接口还在读取，但没发现警报系统激活。我盯着通道深处，耳朵竖着，听有没有脚步声、机器运转声、呼吸声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，从里面吹出来，冷得不像自然形成的。
我活动了下右肩，疼得皱了下眉。她看了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出声。
我迈了一步，踏进门槛。
水泥地，湿滑，有车轮压过的痕迹，很新。墙上有应急指示牌，箭头指向“主控区”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箱子，标签撕掉了。
她跟进来，顺手把终端贴在墙上，拍了张全景照，保存。
我们往前走了五米，通道分叉，左边黑着，右边有光。灯光来自尽头的一扇半开的门，门牌模糊，只能看出“实”字下半部分。
我停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点头，手指在终端上滑了一下，记录当前位置。
我继续走，脚步放轻。右肩的伤让我动作有点僵，但我控制住了节奏。走到岔路口时，我贴着墙，探头看右边通道。
走廊笔直，两侧是房间，门都关着。最里面那间门开着，透出黄光。地上有水渍，一直延伸到门内。
我回头看她。她站在我斜后方，一只手扶着墙，脸色更白了，额角的血又流了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还行吗？”我问。
她吸了口气，点了下头：“能走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，抬脚往里走。
地面水渍越来越多，走到门前时，已经能看见屋里的情形。
一张金属桌，翻倒了。几把椅子散落在地。墙上挂着块显示屏，黑着。角落里有台仪器，外壳裂了，电线裸露。
像是仓促撤离。
我跨过门槛，扫视一圈。桌上有一份文件残页，被水浸过，字迹模糊。我捡起来看，只能辨出几个词：“……监测异常……建议隔离……编号04……”
苏砚站在我身后，终端对准房间扫描。她低声说：“刚才的能量波动更强了，就在这一层。”
我放下纸，走向那台破损的仪器。外壳上有个编号牌：LY-7301。型号没见过，但结构类似生物监测仪。
我蹲下检查线路，突然注意到地板上有道划痕，通向墙角的通风口。格栅松了，边缘有撬动的痕迹。
我伸手推了推，格栅掉了下来。
黑洞洞的，很深。
我抬头看她。她也看着我，眼神里没有犹豫，只有警觉。
我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，准备进去。
就在这时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臂。
我回头。
她指着终端屏幕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有信号进来了。新的指令。”
我盯着屏幕。加密协议正在解析，进度条缓慢推进。
门外的灯，忽然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