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出灰白,巷子还沉在暗里。苏砚的脚步没停,我跟在她后面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指尖碰着那枚金属纽扣。它刚才跳了一下,像心跳,可现在又冷又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们拐过第三个路口,她突然站住,从内袋掏出接收器。屏幕亮了,光映在她脸上,有点发青。她把耳机递过来一只,我接了,戴上。
“哒、哒哒、哒哒哒。”
摩斯码,清清楚楚。
“目标已确认,行动开始。”我低声说完,摘下耳机还给她。
她没说话,收起设备,转身就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。我也加快脚步,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废弃管道下的窄道往东。空气越来越湿,风从海面吹来,带着咸腥味,卷着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乱转。
二十分钟后,我们到了渔港边缘。正规码头灯火通明,监控密集,船只要进出都得登记。我们绕过去,踩着碎石路往下,走到一片荒废的泊位区。这儿全是破船,锈得不成样子,有些直接歪在泥滩上,桅杆断了,甲板塌了,连名字都被风雨刮没了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她说,“昨晚查过卫星图,这片区三年没更新数据,系统盲区。”
我没问她怎么知道哪艘能用。她径直走向一艘深灰色快艇,船身有擦痕,但引擎外壳完整,尾部推进器也没被拆。她蹲下检查ID发射器,两分钟后,拧开面板,扯出一根线,剪断,再用绝缘胶带缠好。
“搞定。”她跳上船,“电池还有电,油量一半以上。能跑四小时。”
我跟着上去,坐进驾驶舱。座椅皮裂了,露出里面的海绵,方向盘上有层灰。我抹了一把,握住。仪表盘亮起来,红灯闪了几下,稳住。发动机试了两次,轰地一声响,震动从脚底传上来。
“走?”她问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船离岸时,天已经亮了些,但云压得很低,黑沉沉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海面不平静,浪一层推着一层,拍得船身咯吱响。我拉高航速,快艇切开水面,朝着东南方向冲出去。
苏砚坐在后舱,把终端放在腿上,定向天线固定在船尾支架上,用防水布裹了三层,再拿绳子扎紧。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调整频率扫描模式。
“信号还在。”她说,“微弱,但方向没变,还是东南偏南十五度。”
我点头,眼睛盯着前方。海天交界处一片混沌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拉下外套拉链,往上扯了扯衣领,遮住耳朵。
半小时后,第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得海面惨白。雷声紧跟着炸开,震得船体都在抖。雨点砸下来,不是落,是抽,横着打在脸上,生疼。
“风暴预警没发?”我吼了一句。
“没走公共频道!”她也提高声音,“气象局没记录这种强度的气流突变!这不对劲!”
我没回话。这时候说对劲不对劲都没用。我单手扶舵,另一只手拉下应急电源开关,备用电池组启动,仪表盘灯光稳定了些。
浪开始疯了。十米高的水墙迎面扑来,船头猛地抬起,像要飞出去,接着重重砸下,整艘船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。我死死握着方向盘,靠身体压住重心,借着浪峰之间的空隙,一点点调方向。
“终端屏裂了!”她突然喊。
我看过去,她正用胳膊护着设备,可屏幕已经出现蛛网状裂纹,图像闪了几下,黑了一瞬,又勉强恢复。
“还能用?”我问。
“能!但信号断了两次!刚刚重新捕获!”她双手夹紧终端,防止被甩出去,“天线没问题,但震动太大,扫描模块不稳定!”
我咬牙,盯着前方。一道巨浪又来,船被掀到半空,悬了几秒,然后侧着滑下来,差点翻。我猛打方向,硬生生把船头掰回来。
“左三度!”她在后面喊,“避开下一个浪脊!”
我照做。船身倾斜,海水漫进来,打湿了我的裤腿。冷得刺骨。
“你怎么样?”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背靠箱柜坐着,额头有一道血痕,之前撞的,已经用纱布简单包了,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。脸色白,呼吸急,可手一直没松开终端。
“死不了。”她说,“信号……还在。方向没变。”
我转回头,盯着风雨中的海面。乌云像锅底一样压着,闪电不断,照得浪头泛着铁青色。风力至少十二级,海况已经超出普通风暴范畴。这不是自然现象,太突然,太集中,像是被人从天上拽下来的。
可现在想这些没用。洛衍是不是在背后搞鬼,等找到他再说。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船别散架,人别掉海里,设备别报废。
又一个大浪扑来,船被抬得更高,这次我提前预判,松了一脚油门,让船顺着浪势走,没硬扛。落下来时震动小了些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浪的?”她喘着气问。
“以前在王宫的时候,老祭司教过观天象。”我说,“那时候出海祭神,不能翻船。”
“现在不是祭神,是追人。”
“道理一样。活着到地方就行。”
她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雨越下越大,视线模糊。我打开船头探照灯,光柱切进雨幕,只能照出几十米远。再往外,全是白茫茫的水汽。
终端忽然发出短促的滴滴声。她低头一看,猛地抬头:“信号增强了一瞬!非常短暂,但确实变了!”
“朝向呢?”
“还是东南!没有偏移!”
我心头一紧。他在动,或者他的设备启动了。这风暴拦不住他发信号,那就说明他有准备,甚至——他需要这场风暴。
但我不能停。
我加大油门,船往前冲,破开层层叠叠的浪。每一次撞击都像撞在铁墙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在晃。我的右肩旧伤开始发麻,电流似的疼往手臂窜,可我不敢换手。
“坚持住!”我对她说。
“少废话!”她顶了一句,“天线支架松了!我去绑一下!”
“别动!”我吼,“坐下!”
她没听,解开安全带,猫着腰往船尾爬。每走一步,船一晃,她就摔一下。但她咬着牙,终于摸到支架,从怀里掏出一段扎带,绕了几圈,用力勒紧。
就在她刚绑好的瞬间,一道巨雷劈在不远处的海面,蓝白色的电光炸开,整片海域亮如白昼。船被冲击波推得一斜,她整个人失去平衡,往后倒去。
我猛地松开方向盘,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回来。她撞在我身上,终端差点脱手,被我另一只手捞住。
“说了别动!”我喘着说。
“天线要是掉了,咱们什么都听不到!”她也喘,脸贴着我的肩膀,声音闷闷的,“你以为我想逞能?”
我没回,把她按回座位,自己爬回驾驶位。方向盘还在转,我一把抓住,稳住航向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别说这个。”我盯着前方,“省点力气。”
她没再说话,抱着终端缩在角落,牙齿打颤,不知道是冷还是累。
船继续往前。浪小了点,但风没停。云层更厚,天色比刚才还暗,像傍晚提前来了。我看了眼油表,还能撑两个多小时。电量也还行,但终端屏幕裂得更厉害了,图像断断续续。
“信号又弱了。”她突然说,“但没丢。我手动补偿了参数,勉强维持追踪。”
我点头。这时候,能维持一秒是一秒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雨势稍减。我趁着浪平些,稍微放松了点油门。船身晃得没那么狠了。
她靠着箱柜,闭了会儿眼,又睁开:“你说……他为什么要选海上?”
“远离监控。”我说,“信号难追踪,行动自由。而且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他可能觉得我们不会这么快追来。”
“可他发了‘行动开始’。”
“所以他不怕我们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有恃无恐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停下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船继续在浪里穿行。天始终没亮,海面灰蒙蒙的,望不到边。
突然,终端发出一声长鸣。
她猛地坐直:“信号脉冲!连续三段!加密协议激活中!”
我握紧方向盘:“方向?”
“东南!距离缩短了!我们正在接近!”
我盯着前方风雨,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知道,那个人就在前面,在某艘船,或某个平台上,在等这场风暴,也在等我们。
可我们的船,已经开始漏水。
右舷底部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,舱内积水慢慢漫上来,淹过了鞋底。
“漏了。”她说。
“撑住。”我说,“再撑一小时。”
“不一定有那么久。”她看着终端,“船体结构警报已经亮了。如果再来一次十米以上的浪峰……”
“不会有。”我说,“我不会让它来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风还在吹,雨还在下。
船在漂,也在冲。
我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前方,只有海,和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