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个莫得恒温功能的人。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，我才意识到不是脑子的问题，是身体的问题。我的左手是热的，右手是凉的。左眼看得见，右眼看不见。左胸口跳得很有力，右胸口像死了一样。妈从1999年回来之后，我的命接上了，但接得不太对——妈的命是红的，我的命是透明的，红和透明搅在一起，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。上半截是透明的，下半截是红的。分界线在心脏的位置。
“你这不是接上了，是焊上了。”祝融站在我家客厅里，手里拿着一个红外测温仪，对着我上下扫了一遍。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你的命火和妈的命火，温度不一样。你的命火是时间的火，冷。妈的命火是生命的火，暖。冷和暖搅在一起，不会变成温水，会变成——冰火两重天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你左半边身体四十度，右半边身体零下十度。左手能煎鸡蛋，右手能冻冰块。”她把测温仪的屏幕转过来给我看。屏幕上是一张热成像图，我的身体左边一片通红，右边一片深蓝，中间一条黑色的分界线，像一条裂谷。
顾忆站在旁边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我的右手。“哎哟，真他妈凉。”又摸了摸我的左手，“哎哟，真他妈烫。”他缩回手，甩了甩，“黄局，您现在是个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是一个莫得正常体温的人。”我把右手缩进袖子里，左手也缩进袖子里。左手太烫，袖子差点冒烟。右手太凉，袖口结了一层霜。
“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？”祝融问。
“从昨天开始。妈回来之后就这样。”
“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意味着我得穿两只不一样的手套？”
“意味着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温度计。左边测的是未来的温度，右边测的是过去的温度。你的左眼看见未来，右眼看见过去。你的左手摸到的东西是未来的温度，右手摸到的东西是过去的温度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左手掌心有一团透明的火在烧，右手掌心有一团红色的火在熄。“那我能用左手摸一下我妈？”
“摸一下试试。”
我走到厨房门口，妈正在灶台前热饭。我伸出左手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她浑身一抖，转过头来看我。“笑天，你的手怎么这么烫？”“烫就对了。”我缩回手，又伸出右手，碰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她又抖了一下，“怎么又凉了？”“凉也对了。”妈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“你到底是烫还是凉？”“都是。”
妈没说话，转身继续热饭。我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头发全白了，不是花白，是雪白。从1999年回来之后，她老了很多。不是一天老的，是一秒老的。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她五十二岁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变成了七十二岁。二十年的光阴，压缩成一步。她跨过那道门槛，就跨过了二十年。
“妈，您的命——”
“妈没事。”她没回头，“妈还有二十年好活。够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锅水煮鱼重新冒热气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手机震了。一条短信，温伯言的。【黄笑天，你的第二条路开了。在漠河。温度最低的地方。去不去由你。】
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。漠河。中国最北端。冬天零下四十度。现在三月，零下二十度。“去。”我回了一个字。
“去哪儿？”祝融问。
“漠河。”
“去干什么？”
“去修温度。”
四个小时后，我坐在一架小型飞机的机舱里。飞机是四相局的，型号不知道，但很旧，座椅皮都裂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窗外是云，很厚的云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棉被。飞机在云层上面飞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，照在我的双手上——左手烫得冒烟，右手凉得结霜。我试着把两只手握在一起。左手的热气和右手的冷气相遇，发出滋滋的声音，像水滴在油锅里。
“你这是在练功？”对面坐着一个人，男的，四十多岁，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，脸圆圆的，红扑扑的，像个种地的。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——暗红色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“火”。但不是消防局的“火”，是另一个“火”——笔画不一样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团燃烧的柴火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赫连火。消防局的副局长。”他伸出手，握住我的右手。他的手很热，不是烫，是暖。那种暖意顺着我的右手流进来，把那些霜融化了。我的右手不凉了。他松开手，又握住我的左手。这次他的手变凉了，凉得像井水，把我左手的热气吸走了。我的左手不烫了。
“好了。”他松开手，擦了擦手心的汗，“你现在的温度正常了。但只能管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后，你又会变成冰火人。”
“这是什么能力？”
“消防序列，序列6，灭火人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徽章，“不是灭火的灭火，是灭命的火。命火太旺的人，我帮他灭一点。命火太弱的人，我帮他点一点。你的命火一边太旺一边太弱，我帮你匀了匀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温度正常了。不烫不凉，刚刚好。“谢谢。”“不用谢。到了漠河，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。”
飞机降落了。漠河机场很小，只有一条跑道，两边全是白桦林。树叶全掉了，光秃秃的树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骨头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气温零下三十度。但我没感觉到冷——赫连火帮我匀了温度之后，我的身体好像对外界的温度不敏感了。我穿着单衣站在停机坪上，旁边的人都穿着羽绒服，缩着脖子。
“黄笑天，你不冷？”顾忆缩在羽绒服里，牙齿打颤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是不是人？”
“我是一个莫得冷热知觉的人。”我点了根烟，烟在冷风里烧得很快，半根烟几秒钟就烧完了。我把烟头弹掉，跟着赫连火往前走。
机场外面停着一辆越野车，军绿色的，车身上写着“气相局”三个字。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女的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有光的亮，是那种结了冰的湖面的亮，冷，硬，反射一切。她的胸口别着徽章——“气”。
“你好，我是气相局的孟寒露。”她伸出手，和我握了一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不是冰的凉，是——怎么说——是空气的凉。没有实感，像握着一团风。
“你是孟寒露？气相局的？”我看着她，“上次在齐木市开会那个孟寒露，不是你。”
“那是我姐姐。双胞胎。”她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“她负责南方，我负责北方。漠河归我管。”
我坐进副驾驶。顾忆、赫连火、周舟、苏半夏挤在后座。马小禾飘在车顶上，透明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，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景色从白桦林变成针叶林，从针叶林变成苔原，从苔原变成雪原。没有路了，只有雪。孟寒露把车开得很快，像在冰面上滑行。
“漠河的温度，从三天前开始降。”她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不是普通的降温，是命冷。这片土地下面，有一个东西。它在吸热量。不是空气的热量，是命的热量。所有活物的命火，都在往那个东西的方向流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不知道。地知局的人下去看过，没回来。水理局的人下去看过，也没回来。消防局下去过——”她看了一眼赫连火，“也没回来。”
赫连火的脸色很不好看。“我师兄下去的。序列5，灭火人。下去三天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车停了。停在一个巨大的坑前面。坑很大，直径至少一百米，深度看不见，因为坑里全是雾——不是水雾，是冰雾，冷到极致的时候空气里的水汽直接凝成的冰晶。冰雾是白色的，很浓，像一锅煮沸的牛奶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？”
“三天前。一夜之间。地下的冻土层塌了，露出这个坑。坑里往外冒冷气。冒了三天，漠河的气温从零下二十度降到零下五十度。再降下去，整个漠河的人都会冻死。”孟寒露熄了火，推开车门走下去。风很大，把她的马尾吹得横起来。
我跟着下车，走到坑边。坑里的冰雾在翻滚，像有东西在下面搅动。我蹲下来，把手伸进冰雾里。左手。左手摸到的东西——热的。不是烫，是温。冰雾是冷的，零下五十度，但冰雾下面的东西是温的。有体温。
“下面有活物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活物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。人的体温。”
孟寒露的脸色变了。“人？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下面。他在等。”我站起来，把右手也伸进冰雾里。右手摸到的东西——冷的。不是冰的冷，是另一种冷，是——是时间的冷。没有温度的冷。绝对的零度。不是零下二百七十三度，是零。什么都没有的零。
“下面有两个东西。”我说，“一个活的，有体温。一个死的，没体温。活的在死的上面。死的在下面。很深。”
“死的那个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它的命——是断的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风吹过冰雾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哭，像笑，像——像有人在喊救命。我仔细听。不是风，是人的声音。从坑底下传上来的，很弱，很远，但能听见。“救——命——”
“下面有人！”顾忆冲到坑边，往下看，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别下去。”赫连火拉住他，“下面那个东西会吸命火。你下去了，命火就被吸走了。你会变成冰雕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下去。”黄笑天说。
“你下去也会被吸。”
“我的命火是时间的火。时间没有温度。它吸不了。”
他走到坑边，往下看了一眼。冰雾在翻滚，像一锅煮沸的牛奶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纵身跳了下去。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。不是几秒，是几分钟。坑很深，深到时间都变慢了。他穿过冰雾，穿过黑暗，穿过一层一层的冷。脚踩到了地面。很硬，很滑，是冰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——不是普通的冰，是黑色的冰。透明的黑色，像墨汁冻成的。冰面下有东西在动。很小，很快，像虫子。
他站起来，打开手电筒。光柱照出去，照出一个很大的空间。像地下宫殿，又像冰窖。四周全是黑色的冰，冰面上刻着图案——不是文字，是画。画的是人。很多人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，排成一排，往前走。走到尽头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。像一颗心脏，但比心脏大得多，有房子那么大。它是透明的，像冰，像水晶。里面封着一个人。
女的。很年轻，二十岁左右，长头发，穿着白色的裙子。她闭着眼睛，像在睡觉。她的胸口在起伏——不是呼吸，是命火在跳。她的命火是金色的，很亮，像太阳。
“你是谁？”黄笑天问。
那个女人睁开眼。她的眼睛是金色的，竖瞳，像猫。但不是业火。是另一种东西。她看着黄笑天，笑了。
“我叫阿寒。寒潮的寒。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黄笑天愣住。“三千年？”
“对。三千年前，我是北方的一个女巫。我能召唤寒潮，能让冬天延长，能让夏天缩短。部落的人怕我，把我献祭给天神。他们把我和这块冰一起埋在地下。三千年了。我一直在这里。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？”
“等你。”她从冰里走出来。不是破冰而出，是穿过冰——像穿过一扇门。她站在黄笑天面前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“你的命是时间的命。我的命是温度的命。时间的命和温度的命，本来就是一条命。三千年前，它断了。断成了两半。一半在我这里，一半在你那里。我来找你，是为了把两半合起来。”
黄笑天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左手又烫了，右手又凉了。分界线在心脏的位置，像一条裂谷。阿寒伸出手，左手按在他的左胸口，右手按在他的右胸口。她的手很凉，但不是冰的凉，是——是时间的凉。和他的右手一样的凉。
“你——”黄笑天看着她，“你是我的另一半命？”
“对。三千年前，你叫‘寒’。我叫‘笑’。寒和笑，是一条命。后来断了。你转世成了黄笑天。我转世成了阿寒。现在，该合起来了。”
她的手心发光了。金色的光，很亮，像太阳。黄笑天的胸口也在发光，透明的光，像冰。两种光撞在一起，没有炸，而是融了。像冰融进水，水结成冰。分界线没了。左手不烫了，右手不凉了。温度正常了。
“好了。”阿寒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身体在变淡，从实变虚，从虚变无，最后消失了。只剩一句话，飘在黑色的冰面上：“黄笑天，你的温度正常了。但我的温度没了。从今以后，你替我活着。”
黄笑天站在原地，看着阿寒消失的地方。那块巨大的透明心脏——碎了。碎成粉末，落在地上，堆成一小堆灰。灰里有光。很弱，很暖，像烛火。那是阿寒的命火。他蹲下来，把那团火捧在手心。火不烫，不凉，刚刚好。他把它按进自己的胸口。胸口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不是心脏，是一团火。一团小小的、金色的火。在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和他的心跳一样。
他站起来，往坑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。黑色的冰面上，映出一个人影。不是他自己，是另一个人。男的，六十多岁，穿着白大褂，戴着眼镜，头发花白。是他爸。1979年的他爸。他站在冰面上，看着黄笑天。
“笑天，你找到另一半了。”
“爸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三千年前，我就在这儿。”他爸笑了，“我不是你爸。我是你命里的另一半。你是寒，我是笑。寒和笑，是一条命。”
黄笑天看着那张熟悉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一切。“那李宥之是谁？”
“李宥之是替你活的人。三千年前，命断了，你转世成阿寒，我转世成李宥之。但阿寒被献祭了，困在地下三千年。李宥之活了三千世，每一世都叫李宥之。每一世都在找你。找到了，就帮你把命合起来。合不起来，就等下一世。”
黄笑天沉默了很久。“那这一世，合起来了吗？”
“合起来了。”他爸伸出手，指着他的胸口，“你胸口的火，是阿寒的命。你的命，是时间的命。合在一起，就是——就是‘时寒’。时间与温度。时空与气候。你从今以后，能看见时间的温度。也能看见温度的时间。”
他爸的身体开始变淡。从实变虚，从虚变无。
“爸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爸。我是你的另一半。我叫‘笑’。”他笑了，“笑天的笑。”
他消失了。
黄笑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片黑色的冰。冰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左眼是金色的，右眼是透明的。左眼看见温度，右眼看见时间。他抬头看坑口。坑口很小，很远，像一颗星星。他跳起来，飞上去。不是飞，是沿着温度往上爬——冷的地方往下走，暖的地方往上走。他爬过冰雾，爬过黑暗，爬出坑口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暖的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。
“下面有什么？”顾忆问。
“有一个三千年的秘密。”黄笑天说，“但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温度呢？”
“正常了。”
孟寒露拿出温度计。指针停在零下二十度。漠河正常的温度。她看着温度计，又看着黄笑天。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我把我的另一半找回来了。”
手机震了。一条短信，温伯言的。【黄笑天，你的路通了。第三条路，在火焰山。温度最高的地方。去不去由你。】
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，笑了。火焰山。地表温度八十度。他刚解决了最冷的地方，又要去最热的地方。他是一只莫得休息的骆驼。
“去。”他回了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