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醒的那一刻,我以为会看到天花板。
医院的天花板,或者书店的天花板,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的天花板。结果没有。我看到的是一扇门。老式的木门,朱漆剥落,铜环锈迹斑斑。怀古书屋的后门。
我站在门前,手握着门把手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。身后没有声音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这扇门。
我推开门。
里面不是书店,是病房。白色的墙,绿色的墙裙,日光灯管嗡嗡响。病床上躺着一个人——李杏。穿着病号服,闭着眼,脸色苍白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腕上扎着输液针。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,屏幕上的波形很平稳。
我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她看起来很小,缩在被子里,像一只蜷起来的猫。睫毛很长,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嘴唇有点干,起了皮。和二十二岁昏迷时一模一样,但我知道这不是二十二岁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没睁眼,但嘴唇动了。
“这是哪?”
“现实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我,“真正的现实。”
“那之前的一切——”
“都是梦。”她坐起来,输液针扯动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,拔掉,“我做的梦。从十六岁开始,做到现在。”
“做了多久?”
“在梦里,三十年。在现实——”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“三个小时。”
三个小时,梦了三十年。
“你梦到了什么?”
“梦到了你。”她看着我,“从十六岁开始,就梦到你。你穿着旧夹克,口袋里揣着钥匙,眼神像刚死过一回。每次梦到你,你都在找我。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,但你一直在找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。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她笑了,“你在找我。”
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这是现实吗?”我问,“还是另一个梦?”
“你掐自己一下试试。”
我掐了一下手臂。疼。真实的疼。
“那归墟呢?时间线呢?序列呢?”
“都是梦。”她说,“但梦里的东西,在现实里也有影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归墟,是我小时候的噩梦。时间线,是我爸给我讲的故事。序列,是我在医学院学的人体系统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——不是。你不是我从哪里搬来的。你是自己出现的。”
“自己出现?”
“对。十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在巷口感觉到你。有人在看我,但看不到。我以为自己有病。后来,你出现在我的梦里。穿着旧夹克,口袋里揣着钥匙。你在找我,但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后来,我开始在梦里给你写故事。你叫司徒鲲,是旅行者,能穿越时间。你来找我,因为——因为我需要你来找我。”
“为什么需要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抬头看着我,“因为现实里,没有人找我。”
病房安静了。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,像钟声。
“你母亲呢?”
“改嫁了。在南方,很少联系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失踪了。1999年,我出生那年。”
“所以你一个人?”
“对。”她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病,一个人过年。一个人,很多年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喉咙很紧。
“后来,我开始做梦。梦里有很多人——我爸,沈钧,钟离骸,赵怀古,沈念。他们陪着我,和我说话,和我吵架,和我一起吃饭。梦里很热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,他们都是假的。只有你是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在我的剧本里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做的事,我说的话,你给的回答——都不是我写的。你是真的。”
我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这次,没有穿过。
“我能碰到你了。”我说。
“因为梦醒了。”她反握住我的手,“在现实里,你能碰到我。”
我们握着手,很久没说话。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响,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。窗外的天快亮了,灰白色的光透进来,落在床上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在梦里找了你三十年。现在找到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陪我去吃早饭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走出病房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她穿着病号服,我穿着旧夹克,像两个从片场跑出来的演员。
“你冷吗?”我问。
“有点。”
我把夹克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“你呢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她笑了,把夹克拉紧。
走廊尽头是电梯。我们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降。
“你十六岁的时候,是不是在巷口感觉到我?”我问。
“对。有个男人站在那里,穿着旧夹克。但看不到脸。”
“那就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,“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,你在找我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一楼大厅,空荡荡的,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。我们走出去,推开玻璃门。外面是街道,灰白色的天,橘黄色的路灯,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。
“这是哪?”我问。
“北京。”她说,“我住的医院。”
“你生了什么病?”
“没病。”她往前走,“只是太累了。睡了三个小时,做了三十年的梦。”
我们沿着街道走。早餐摊已经开了,热气腾腾的包子,豆浆,油条。她停下来,看着那个摊子。
“我小时候,我爸经常带我来这里吃早餐。”她说,“一碗豆浆,两根油条,一个茶叶蛋。他吃油条喜欢蘸豆浆,我喜欢干吃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失踪了。我就不来了。”
她走过去,对老板说:“两碗豆浆,四根油条,两个茶叶蛋。”
老板应了一声,开始忙活。
我们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。她把油条递给我。
“尝尝。还是以前的味道。”
我咬了一口。酥脆,香,有点咸。
“好吃。”
她笑了,低头喝豆浆。
天越来越亮,路灯灭了。街上的人多起来,上班的,上学的,遛狗的。有人牵着孩子从我们身边走过,孩子手里拿着气球,红色的,在晨风里飘。
“司徒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会走吗?”
“去哪?”
“回梦里。”
我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梦醒了,我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“那就不回去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干什么?”
“陪我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太久了。想找个人陪着。”
我看着她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和十六岁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
她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梦里的每一个都真。
我们吃完早餐,沿着街道往回走。她穿着我的夹克,我穿着T恤,有点冷,但不想说。
走到医院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司徒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真相吗?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一切的起点。”她转身看着我,“你为什么会出现?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?为什么——你会是真的?”
我沉默。
“你想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想。”
“那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,走进医院。
我跟上去。
她没回病房,而是走到楼梯间,往下走。地下一层,地下二层,地下三层。越往下,灯越暗,空气越冷。
“这是哪?”我问。
“医院的老楼。”她说,“以前是实验室。我爸工作过的地方。”
她推开一扇铁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。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子。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,和一本笔记。
“这是我爸的办公室。”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本笔记,“他失踪前,留给我的。”
我接过笔记,翻开。
第一页,是李宥之的字迹。
“杏儿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你长大了。说明你遇到了那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?”
“就是你。”李杏说,“我爸说,会有一个人来找你。穿着旧夹克,口袋里揣着钥匙。那个人,是我从你身上‘借’来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爸在1979年,做了一个实验。他从我的灵枢里‘提取’了一部分,做成一个‘种子’。那个种子,会长成一个人。一个能陪我、保护我、爱我的人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就是你。”
我站在原地,笔记在手里发烫。
“所以,我是你爸造的?”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但你是真的。你的感情,你的选择,你为我做的一切——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——”她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“因为我也爱你。”
窗外的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