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牵着阿月的手。
往山上走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落山。
久到月亮升起来。
久到——
他们终于走出那片山林。
眼前,是一个村子。
湘西的村子。
活人住的村子。
但村子空了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
门开着。
窗户开着。
锅里的饭还冒着热气。
但人没了。
全没了。
阿月拉着江离的手。
“叔叔,人呢?”
江离没答话。
他在看。
看那些门。
那些窗。
那些——
还没吃完的饭。
他知道,人不是跑了。
是被带走了。
被那些尸。
被那些从河里爬上来的东西。
被——
还没死绝的阴物。
他转身。
往回走。
阿月跟上他。
“叔叔,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
“河边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东西,还在。”
“人,也被抓走了。”
“得救。”
阿月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。
看着他浑身是伤的身体。
看着他——
还在坚持的腿。
“叔叔,你累吗?”
江离点头。
“累。”
“但还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守河人。”
“守河人,就要守到底。”
“守到最后一个魂。”
“守到最后一个尸。”
“守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河清为止。”
阿月没再问。
她拉起他的手。
跟着他。
往回走。
走向那条河。
走向那些尸。
走向那——
还没打完的仗。
回到河边。
河水又黑了。
黑得像墨。
黑得像能吞掉一切。
河面上,飘着无数东西。
是尸。
那些走了的尸。
又回来了。
全回来了。
它们飘在河面上。
密密麻麻,从这头飘到那头。
全闭着眼。
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江离知道,它们没睡。
它们在等。
等天黑。
等月黑风高。
等——
上岸的时候。
他举起那盏小灯。
金色的,小小的,永远亮着的灯。
那是那些魂留下的。
也是他留下的。
也是——
所有死了的人,留下的。
他把灯举到最高。
光照向河面。
照向那些尸。
那些尸被光照到。
开始动。
不是挣扎。
是安静。
慢慢安静。
慢慢停止。
慢慢——
沉下去。
一具。
两具。
十具。
百具。
千具。
万具。
全沉下去了。
全沉进河底。
全——
被光压住了。
阿月看着那些尸沉下去。
看着河面越来越空。
看着那盏灯越来越亮。
她笑了。
“叔叔,它们走了?”
江离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“被光压住了。”
“压在河底。”
“永远出不来。”
阿月眨眨眼。
“永远?”
“永远。”
“那它们会死吗?”
江离沉默片刻。
“不会死。”
“但也不会活。”
“就那么躺着。”
“躺着等。”
“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该醒的时候。”
阿月似懂非懂。
但她没再问。
因为她看见,河面上,有光飘过来。
是一盏盏小灯。
和叔叔那盏一样。
金色的,小小的,永远亮着的。
它们从河底飘上来。
从那些尸身边飘上来。
从那些沉下去的地方飘上来。
飘到河面上。
飘到他们面前。
飘到那盏大灯旁边。
围成一圈。
亮着。
照着。
陪着。
阿月看着那些灯。
数了数。
很多。
数不清。
“叔叔,它们是什么?”
江离看着那些灯。
看着那些光。
看着那些——
永远亮着的魂。
“它们,是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“是那些被救的魂。”
“是那些——”
他笑了。
“不肯走的人。”
“不肯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它们不肯走。”
“要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陪你。”
“陪叔叔。”
“陪这条河。”
“陪——”
“永远。”
阿月看着那些灯。
看着那些温暖的光。
看着那些——
像眼睛一样看着她的东西。
她笑了。
笑得很甜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
那些灯闪了闪。
像在回答。
像在说——
“不用谢。”
“我们愿意。”
江离站在河边。
举着那盏大灯。
看着那些小灯。
看着那条河。
看着那些沉下去的尸。
他知道,这一仗,打完了。
那些尸,被压住了。
那些魂,被救了。
那些灯,留下了。
剩下的,就是守。
守着这条河。
守着这些灯。
守着那些——
再也不会醒的尸。
他转身。
看着阿月。
“阿月,我们回家。”
阿月点头。
牵起他的手。
往山上走。
走进那更深的夜。
走进那——
终于可以安睡的晚上。
身后,那些灯还亮着。
飘在河面上。
飘在黑暗里。
飘在——
永远的光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