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手里还抓着那块玉佩，血从手指缝里流下来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他的左手垂着，没动，也没低头看。他就站着。
阿箐的手搭在他胳膊上，一直在抖。
苏晚的脸贴在他怀里，呼吸很快，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
苏晚的声音闷闷的，“求你了……”
陆离没有回应。他抬头看天。天很白，空气很沉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不能停。”他说。
阿箐突然抓紧他的胳膊，指甲都掐进肉里，带着哭腔喊：“陆离，不能再去了，会死的！”
云婉儿从废墟后面跑出来，白衣服沾了灰，袖子破了一道口子。
她喘着气说：“林昊死了，赵明远也死了。他们死的时候根本没清醒。”
陆离闭了一下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点哑但很坚定：“他们是为真相死的，不会白死。”
他点点头，往前走。腿发软，但他没倒。每一步都很痛，脑袋嗡嗡响，可他还在走。
“苏晚，跟紧。”他说。
苏晚擦了把脸，咬牙跟上去。
四个人分开找人。
阿箐用竹杖点地，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。
云婉儿翻尸体，摸脉搏，看瞳孔。陆离掀开一块块破布，看底下的人是死是活。
第四个伪天命在观星楼塌了一半的屋檐下。
他还活着，但眼睛睁着不动，嘴里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。云婉儿扎了针，喂了药，摇头：“神魂被锁住了，叫不醒。”
“带走。”陆离说。
第五个在广场边上，肋骨断了，前襟全是血。
还有气，陆离背起他往棚子走。路上那人咳出一口黑血，死了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都是呆呆的，眼神空，身体冷。第八个直接炸成了灰。
第九个是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，看着不到十五岁。她躺在瓦砾堆里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手指轻轻动。
阿箐蹲下去，耳朵贴到她嘴边听了几秒，猛地回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她醒了！她说……救我。”
陆离冲过去时，小女孩正抬手，指尖朝他伸过来。她嘴唇动，声音很小：“救……我……”
他伸手去拉。
差一点点。
小女孩的眼睛忽然睁大，瞳孔缩成一个小点。
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，胸口猛地鼓起来，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
“退！”云婉儿大喊。
没人来得及退。
光从她身体里炸出来，不是往外，而是往下，直直打进地面。
轰！
脚下的石头全裂开，裂缝向四周蔓延。
远处传来山体断裂的声音，接着是树倒下的响动。
地面剧烈晃动，陆离扑倒在地，用手撑住一块断碑才没滑下去。
“地脉断了！”
阿箐趴在地上喊，“竹杖插进土里稳住身子，整个青冥界在往下掉！我们快没了！”
云婉儿爬过来，脸色发白：“虚隙开了，它在吞这个世界。”
陆离撑着站起来，晃了两下。
他回头看，远处的山尖已经看不见了，像是被一团黑雾慢慢吃掉。江河倒流，水往天上飘，然后碎成雾气。
风里全是哭声，有修士，也有普通人。
“传令。”他说。
“厉绝天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云婉儿说，“魔道在开传送阵。青鸾带了一批妖族飞走了。墨文渊也在组织撤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离说，“我说的是我们——现在就走。”
四个人抬着两个昏迷的伪天命，往北面山口跑。
路已经毁了，到处是裂缝和塌方。有一次山坡整个滑下来，差点把人埋了。
阿箐用竹杖探路，云婉儿扶着伤员，苏晚咬牙跟着，一只手一直抓着陆离的袖子。
到了山口，传送阵还在闪。
阵眼是一块黑石，上面刻着杂乱的符文，正一格格亮起来。
“只剩最后一趟了！”
守阵的弟子大喊，“再不来就关了！”
陆离回头看。
青冥界三分之一的陆地已经消失了。
剩下的部分像一块破布，边缘不断碎裂，掉落进一片灰黑色的虚空里。山崩了，城塌了，火光连成一片，又一个个熄灭。
风里全是灰尘和烧焦的味道，还有隐约的哭喊声。
“师兄……”
苏晚突然跪下，抱着头，肩膀抖得厉害，“都是因为我……是我被选中……是我没撑住……要是我没上祭台……”
陆离一把将她拽起来，力气很大，让她踉跄了一下。
“不是你。”
他说，声音低但清楚，“不是你，也不是老乞丐，不是林昊，不是赵明远。是我们都被骗了。他们让我们听话，让我们信命，让我们觉得反抗就是错。可今天十万人看到了锁链……那就说明，错的是他们。”
苏晚抬头看他，满脸是泪。
“我们没输。”
陆离说，“他们怕了，才毁这个世界。他们不怕一个人，怕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‘为什么’。”
阿箐站在旁边，没说话，竹杖轻轻点了点地。
云婉儿背起一个伤员：“阵要关了，走不走？”
陆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下沉的土地。他曾在这里练剑，曾在东苑看苏晚喂鱼，曾在夜里偷偷溜出宗门看星星。
现在都没了。
他转身，一脚踏上传送阵。
石板上的符文亮起，一圈圈扩散。风忽然停了。他听见苏晚在身后轻声说：“师兄等等我。”
然后是阿箐的脚步声，竹杖敲地，嗒、嗒、嗒。
云婉儿最后一个上来，低声说：“走了。”
阵眼的黑石发出嗡鸣，光从脚下升起，包裹住所有人。
就在光快要合拢的瞬间，陆离眼角看到远处的虚空中有一点红光闪了一下。
很小，很远。
像一只眼睛，刚刚睁开。
那红光一闪，他心跳加快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。
这是什么？难道一切还没结束……
